会议室瞬间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。

徐峥盯着那行字，足足五秒，忽然笑出声：“操，他真敢接？”

“他不是敢接，是不得不接。”刘佳拿起桌上的签字笔，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，“他刚把新画面账上最后三千万抽出来，补《龙门飞甲》北美宣发窟窿。张卫平今天下午亲自去了趟中影，谈《十三钗》海外版权分销，被韩八评当着三十个院线老总的面，一句‘贵司项目质量不稳定’，挡在了贵宾室门口。”

徐峥吹了声口哨：“够狠。”

“更狠的在后头。”刘艺菲拉开椅子坐下，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，“我让法务部连夜梳理了张一谋名下所有未结案的影视合同。发现一个关键漏洞——《英雄》《十面埋伏》《满城尽带黄金甲》三部片子的海外发行权，当初授权给新画面时，约定的是‘独家代理’，而非‘永久买断’。合同有效期到今年十二月三十一号截止。”

徐峥眼睛眯起来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十二月前，我们可以用‘东方视效研究院’名义，以技术合作为由，邀请张一谋参与《泰囧》海外特效升级。”刘艺菲手指点在文件末页，“届时，所有海外发行合同将自动触发‘优先续约条款’——只要张一谋以个人工作室身份签署，三部老片的海外收益权，将重新回归他本人账户。”

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
徐峥盯着那份文件，忽然抬头看向刘佳：“你让她干这个？”

刘佳正在翻看《泰囧》剧本，闻言抬眼：“她比我懂张一谋。”

刘艺菲没接话，只把文件往前推了推，指尖在“优先续约条款”四个字上缓缓划过，像抚过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。

窗外，城市灯火如海。东三环外，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过佳菜影业大楼。车窗降下一半，张一谋望着楼顶那块新换的LED屏——此刻正循环播放《地心引力》预告片，蔚蓝地球在漆黑宇宙中缓缓旋转，无声而磅礴。

副驾上，程翠若低头摆弄手机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老张，韩八评刚发消息，说《地心引力》北美定档日期提前了——从原计划的十二月十五号，改到十一月二十号。理由是……避开《007：大破天幕杀机》的票房高峰。”

张一谋没应声。他盯着屏幕上地球表面流动的云层，忽然说：“你知道为什么太空里没有声音吗？”

程翠若一愣：“……因为真空。”

“对。”他点点头，目光仍没离开屏幕，“可今晚我在中影，听见了声音。很大的声音。”

车驶入隧道，光影在他脸上急速切换。明暗交错间，他眼角的细纹像被刻刀重新加深了一道。

刘佳坐在会议室落地窗前，手中咖啡早已凉透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徐峥发来的微信，只有两个字：“成了。”

他没回，只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，看着玻璃倒影里自己的轮廓，和窗外整座城市交叠在一起。

远处，央视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泛着微光。明天早晨六点，《新闻联播》结束后，将插播一条三十秒特别快讯：“我国自主研发太空题材影片《地心引力》获国际权威影评人高度评价，被《好莱坞报道者》誉为‘开启全球太空叙事新纪元’。”

而同一时刻，北美洛杉矶，华纳兄弟总部，一位戴眼镜的亚裔制片人正快步穿过走廊，敲响总监办公室的门。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——《地心引力》中国首映礼后两小时，全球社交媒体提及量突破两百七十万次，#GravityChina 话题登上推特全球趋势第一。

门开了。总监瞥了眼报表，皱眉：“又是个中文片？”

“不。”制片人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发颤，“这次是——他们自己造的太空。”

刘佳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，当张一谋在隧道里听见那句“很大的声音”时，某种沉寂了太久的东西，正在地下深处，开始缓慢地、不可逆地，裂开第一道缝隙。

会议室门再次被推开，田甜探进半个身子，脸色有点发白：“刘导，中影刚传来消息……张卫平的车，停在咱们楼下停车场。他已经等了四十分钟。”

刘佳放下咖啡杯，起身整理袖扣。刘艺菲也跟着站起来，顺手把桌上那份合同复印件塞进他西装内袋。

“让他再等十分钟。”刘佳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把刀，准确切开了室内所有悬浮的空气，“告诉前台，就说——刘导刚看完首映礼，需要静一静。”

窗外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。一束月光斜斜刺下，正正照在佳菜影业LOGO上，那只振翅欲飞的青鸟，羽翼边缘泛起冷而锐利的银光。

刘艺菲挽住他的手臂，指尖微凉，却稳得像磐石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该收网了。”

电梯下行时，数字跳动的声音格外清晰。18、17、16……刘佳望着不断下降的楼层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，他在北电放映厅第一次看到《2001：太空漫游》时，银幕上那块黑石碑升起的瞬间——没有音乐，没有台词，只有纯粹的、令人战栗的沉默。

那时他攥紧拳头，指甲陷进掌心。

今天，他松开了手。

因为沉默早已结束。

真正的风暴，现在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