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寒被血腥味呛醒。他的喉咙好似塞入一块烧得通红的炭,下意识地咳嗽起来,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,定睛一看,是血。
意识刚恢复,他便听到苏璃带着哭腔呼喊“阿铁”,还看到她沾满泥土的手捧着自己的脸,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小桃的脑袋挤在苏璃臂弯旁,睫毛挂着泪珠,辫子大半已散开。
大柱哥的身影笼罩过来,他粗布围裙上还沾着未干的血?,正用蒲扇般的大手按压着陆寒胸口的伤口。
“醒了!醒了!”
小桃尖锐的叫声直刺耳膜,她猛地扑过来,额头险些磕到陆寒的下巴。
寒想抬手抚摸她的头发,却发现胳膊沉重如灌铅,只能微微动下指尖。
苏璃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,带着凉意,说道:“别说话,你伤得很重......”
话未说完,地面突然震动起来。
归墟残留的黑雾原本正缓缓消散,此时却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,重新聚成漩涡。
黑雾中心裂开一道缝隙,泛着混沌的灰白光,竟有画面从中浮现????是千年前的战场。
陆寒的瞳孔骤然紧缩。他看见混沌中悬浮着一座倒悬的山,这座山由数不清的光链组成,每条光链上都串着如星星般的亮点。
有个持剑的少年立于山顶,衣服边角如火焰般飞舞,其模样与他刚在镇子里镜子中看到的自己别无二致。
对面归墟的主宰尚未变成阴影巨兽,只是一团金黑色流动的雾,雾中伸出许多半透明的手,朝着少年腰间的剑抓去。
“原初的道,并非用于掌控命运!”
少年的声音穿越千年时光,直冲进陆寒的脑海。
“你本是命网的守护者,为何要吞噬生灵的因果?”
黑雾中伸出的手停住了,金黑色变得混浊。
“守护?”
归墟的声音带着青涩的颤抖,宛如谎言被戳破的孩童。
“我守护命网已有三万年,看着凡人求官、求爱,求长生,最终都沦为网中的茧。我只是......想让他们按我期望的方式活着。”
少年的剑嗡鸣出鞘。
“那我来告诉你,何为真正的道。
剑的光芒如银河倾泄,却未砍向归墟,而是没入那团混浊的雾中。
陆寒看到光与雾纠缠着上升,最终变成一枚流转着星辉的玉牌??与小桃刚塞入他怀中的“原初道令”一模一样。
“这并非毁灭。”
少年的身影逐渐模糊。
“这是唤醒。”
“你本是混沌中最为纯净的命源,应映照众生的选择,而非替他们做选择。”
突然,画面破碎。
陆寒感到头疼欲裂。
此时他才明白,为何每次运转剑意时,识海总会有模糊的亲切感。
原来,那并非剑灵残留的魂魄,而是传承的印记。
归墟并非他的宿敌,而是被欲望蒙蔽本心的“老朋友”。
“阿铁哥哥!阿铁哥哥!”
小桃一边摇晃着他,一边呼喊,将陆寒拉回现实。
这小姑娘不知何时翻出怀里的粗布包裹,正举着一枚刻满古老纹路的玉简,眼睛亮闪闪的,如同点了灯。
“我就说,那天在老槐树洞捡到的这东西肯定不一般!你看,上面刻着‘原初道令可解命网之锢’。”
寒强撑着抬头,看到玉简表面浮现淡金色纹路,竟与他识海里面剑意的轨迹完全重合。
苏璃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纹路,突然轻声惊呼:“这是药王谷古籍里提到的‘醒魂玉,能照出生灵的本源......小桃,你何时得到这东西的?”
“就......就是上次你说要去后山采冰魄草那天!”
小桃的耳朵尖红透了。
“我看见树洞里有光闪烁,就觉得可能是宝贝......原来阿铁哥哥的道,是要帮归墟记起自己是谁!”
小桃越说越兴奋,攥着玉简的手不住颤抖。
“怪不得之前它说'你的道是掌心的沙’,实则是怕你唤醒它原本的样子!”
这时,大柱哥突然闷哼一声。
这位平日仅专注于剁肉的屠夫,此刻单膝跪地,其布满老茧的手按压在地面,胳膊上的青筋暴起,说道:“地下有震动之感。”
大柱哥抬起头,浓眉紧蹙成一团。
“似有某物在挣扎??归墟的那团黑雾,又开始变浓了。”
陆寒顺着大柱哥的目光望去,果然看到方才刚刚消散的黑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,在中心那灰白光缝之中,隐约可见诸多光点相互拉扯。
陆寒瞬间忆起归墟消散之前那冷笑的身影??秦昭。
“苏姑娘。
陆寒轻拉苏璃的衣袖,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。
“秦昭......或许并非表面那般简单。”
苏璃的手瞬间紧握。
她望着远处愈发浓重的黑雾,喉咙微动,说道:“我即刻去查探幽冥宗近期的动向。大柱,你在此守护阿铁和小桃。”
大柱哥用力点头,顺手拿起靠在墙角的杀猪刀。
不知何时这把刀已被磨得锃亮,甚至能映照出他紧绷的下巴线条。
“放心,若有人胆敢动他俩,须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陆寒望着头顶逐渐暗沉的天空,听着远处归墟黑雾中传来的细微撕裂声,突然感觉胸口的伤痛似乎减轻了许多。
他伸手轻抚怀中那块仍留存着小桃体温的玉简,又看了看蹲在脚边正用草叶为他编蚂蚱的小桃,不禁露出笑容。
原来,这道,从来不在剑尖,而在这些为他流过血、洒过泪之人的眼眸之中。
归墟的黑雾突然发出极为刺耳的尖啸声。
大柱哥手中的杀猪刀“当”的一声掉落地上,他赶忙捂住耳朵,脖子上的青筋如蛇般鼓起,口中念叨着:“要......要来了......”
寒强撑着身体坐起,只见黑雾中间裂开一道更大的缝隙,有猩红的光芒从中渗出。这并非归墟那种灰暗的色泽,而是血的颜色。
就在那红光深处,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手站立,正对着他咧嘴而笑。此人正是秦昭。
大柱哥的后背如拉满的弓般紧绷,额角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,溅起微小的水花痕迹。
他粗糙的手掌死死抠进地面,指缝间渗出的血珠与泥土混合,在石板上晕染出暗红色的印记。
当归墟黑雾中传来的尖啸声刺痛耳膜时,他猛地仰头高呼,脖子上的青筋如扭曲的树根般鼓起:“阿铁!赶紧行动!”
陆寒被这一嗓子吼得咳嗽不止,鲜血溅到了苏璃扶着他的手背上。
他看着大柱哥因用力而扭曲的面容,喉咙发涩。
这位平日只知哼着小曲剁排骨的屠夫,此刻眼中闪烁的光芒,比那些修士施展的法诀更为炽热。
方才归墟画面中命网光链的影像突然在他脑海中闪现,他这才明白大柱哥手掌心那个淡金色的印记究竟为何物:“你......你在帮我稳住命网的裂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