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山风裹挟着歌声掠过祠堂废墟之际,那枚幽蓝的命线碎片正贴着碎石缝隙,微微散发着热度。
这本是残垣断壁间最不引人注目的一块碎玉,此刻却仿若被投入热油中的珠子,其表面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。
红光从裂隙中渗出,在碎石堆上投下摇晃不定的影子。
那影子起初模糊如雾,而后渐渐凝出轮廓:长发披散至腰际,眉心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角贯穿至下颌,嘴角勾起的弧度宛如醉了毒的刀刃。
“咔嚓”
最靠近碎片的一块青石板陡然裂开,黑紫色雾气从缝隙中钻出,缠上了影子的手腕。
影子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勾,雾气便如活物般涌入碎片,使得裂痕愈发明亮。
老槐树的枝桠在头顶发出吱呀怪响,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,落在影子脚边时竟瞬间焦黑成灰。
岩洞里,陆寒怀中的小石头突然抽搐了一下。
孩子原本温软的后颈热得惊人,剑印处的皮肤泛起淡青色纹路,好似有活物在皮下游走。
陆寒喉结动了动,指腹轻轻抚摸过那片发烫的皮肤,却触到一股冰寒的剑气正顺着指尖往他体内钻。
这并非熟悉的清冽剑意,倒像是被冻过的钢针,扎得他掌心发麻。
“小岩?”
陆寒低声唤了一声,低头去看孩子的脸。
小石头原本红扑扑的脸颊此刻泛起不正常的白色,睫毛剧烈颤动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连指节都泛青了。
他后颈的剑印突然亮起幽光,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气“噗”地窜出,在洞壁上割出半寸深的痕迹。
“陆寒!”
苏小璃的声音带着惊惶之意。
她方才正在收拾药囊,忽见一缕剑气擦着她耳畔飞过,削断了束发的木簪。
黑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,她却无暇顾及,几步跨到陆寒身边,指尖按在小石头腕间。
脉搏快得如同擂鼓,皮肤下有细碎的刺痛感,好似无数小剑在游走。
“他体内的剑气在乱撞。”
苏小璃抬头时眼底泛红。
“像是......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要冲出去。”
陆寒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想起三天前在药庐里,黑水婆婆曾说过小石头后颈的剑印是“上古剑种”,需用至纯剑意温养百年才能觉醒。
可此刻这股剑气里裹挟着的暴戾之气,显然并非温养,倒像是被人用绳子拴着往某个方向拉扯。
他下意识地将小石头往怀里找了找,另一只手按在孩子后颈剑印上。
熟悉的清冽剑意从掌心涌出,却在触碰到那股冰寒剑气的瞬间被弹开。
陆寒闷哼一声,额角沁出冷汗。
这剑气竟带着撕咬的力道,宛如饿了千年的恶犬,要把他的剑意生吞下去。
“让开。”
沙哑的女声从洞角传来。
黑水婆婆不知何时站了起来,你的脊背挺得笔直,枯瘦的手掐着一个奇怪的法诀。
她眼角的泪渍尚未干涸,此刻却仿若换了个人,浑浊的眼珠里燃着幽绿的光。
“这是命线之力在牵引剑种,再晚片刻,剑种会被扯碎,连带着小岩的魂魄都要消散!”
话音未落,她的指尖突然进出血珠。
血珠飘到半空凝成红芒,在空中划出复杂的纹路,将岩洞严严实实地罩住。
陆寒闻到一股焦糊味,那是结界与某种力量碰撞的气息。
洞外的风突然改变方向,裹着腥甜的血气往岩缝里钻,撞在结界上发出“嘶嘶”的声响,如同蛇在吐信。
“婆婆!”
苏小璃眼尖地看见黑水婆婆的嘴角溢出黑血。
老人的法诀开始摇晃,每道红芒都像被无形的手拽着,随时都可能断开。
她的腰逐渐弯折下去,原本梳理得规整的银发根根直立,脸上皱纹之中渗出细密的血珠。
“这是......宿敌残魂正在破除我的结界。那东西借助命线碎片得以复活,欲拿小岩的剑种当作引子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什么?”
陆寒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。
他能够感觉到怀中的小石头体温愈发升高,剑印之处的剑气已然开始灼烧他的手掌。
“不是说剑种乃是护道者的传承吗?”
“护道者?”
黑水婆婆忽然笑了,笑声之中带着血沫。
“那残魂本就是上古时期与护道者同归于尽的魔修!当年护道者用剑种封禁了他的主魂,然而命线碎片里还藏匿着他的残魄??如今他要拿剑种当作钥匙,解开最后一道封印!”
她的法诀“啪”地消散了。
红芒如断线之珠坠落在地,洞外的腥风即刻灌了进来,吹得烛火东倒西歪。
陆寒瞧见洞外的老槐树在疯狂摇晃,无数枝桠砸在结界残留的光网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而在更远处,祠堂方向腾起一团黑雾,那道带疤的影子正缓缓抬手,指尖的黑雾里裹着细小的光粒。
是命线碎片的红光。
“陆寒!”
苏小璃突然抓住他的手腕。
她的手冷得如冰,另一只手按在药囊上,指腹隔着布料摩挲着某个硬物。
“我药囊里有......有灵脉封针,或许能够暂时镇住剑种的躁动。但......”
她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。
陆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黑水婆婆已然跪坐在地,后背抵着洞壁,胸前的衣襟被黑血浸透。
老人的双眼紧闭,可嘴角仍在渗血,每说一个字都仿佛在抽干最后一丝力气:“护道者的传人......唯有你能够镇住那残魂。用你的剑意......与剑种产生共鸣……………”
小石头突然发出一声尖叫。
那声音如同利刃划开绸缎,刺得陆寒耳膜生疼。
孩子的剑印此刻亮如明灯,剑气如暴雨般从他体内涌出,在岩洞里四处乱窜,割得洞壁石屑纷飞。
陆寒咬紧牙关将两股剑意强行融合。
自己的清冽,小石头的冰寒,在掌心交织成一张网,试图束缚住那股暴戾的力量。
“啊!”
他的左肩突然绽开血花。
一道剑气擦着锁骨划过,在石壁上留下三寸深的痕迹。
苏小璃惊呼着扑过来,却被陆寒用手肘推开:“别过来!这剑气认主,伤不了你,但………………”
但会要了小岩的命。
后半句他并未说出口。
小石头的呼吸愈发微弱,原本圆乎乎的小脸此刻瘦得变了形,后颈的剑印已经红得发紫,好似要烧穿皮肤。
陆寒能够感觉到那股牵引的力量越来越强,仿佛有双手在洞外抓着剑种,要把小石头整个人扯出去。
“不能让他得逞。”
陆寒的声音颤抖,却似淬了钢一般。
“小岩,你不是说要看春天的桃花吗?等天暖了,我们去村东头的桃林,我背你看最上面的那朵……………
他的声音突然哽咽。
小石头的手从他衣襟里滑落出来,软软地垂在身侧。
剑印的光暗了一瞬,又猛地炸亮。
这一次,陆寒的剑意突然好似找到了缺口,顺着剑印钻进小石头体内。
他看见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,那枚剑种正蜷缩成一团,被无数黑紫色的锁链捆着,锁链的另一端,是洞外那道带疤的影子。
“松开他!”
陆寒在心里怒吼。
他的剑意化作一柄小剑,砍向最近的锁链。
锁链崩断的瞬间,影子的轮廓晃了晃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
洞外的黑雾突然翻腾起来,裹着碎石块砸向岩洞,有一块擦着陆寒的耳际飞过,在他脸上划开一道血痕。
苏小璃的手仍按压在药囊之上。她能够感觉到,灵脉封针的棱角隔着布料抵压着掌心,那冰凉的触感令她忆起幼时于药王谷所学的针法。
此针法专门用于封闭暴走的灵脉,然而针上的倒刺会扎入血管,使人痛不欲生。
她凝望着陆寒紧绷的后背,又望向小石头惨白的面容,手指缓缓扣住药囊的绳结。
“再稍作等待。”
她轻声说道,声音里蕴含着自己未曾察觉的坚定。
“再等等,我必定能够……………”
洞外陡然传来一声闷响,仿佛有庞然大物砸落在地,震得岩洞都为之晃动。
陆寒抬头之际,恰看见那道带疤的影子骤然凝固,黑雾从其指尖簌簌掉落。
远处传来青羽的冷笑,夹杂着刀剑相交的清脆声响:“幽冥卫的鼠辈,也敢触碰我的人?”
陆寒趁机凭借剑意又砍断三根锁链。
剑种突然发出清鸣,一道白光从石头体内窜出,径直冲向头顶天灵盖。
那影子的轮廓开始逐渐变淡,命线碎片的红光也随之黯淡下去。
小石头的睫毛动了动,终于缓缓睁开双眼,声音沙哑地呼喊:“寒哥哥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