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医务所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哨音——短三长一,是紧急集合信号。
紧接着,北三营对面的操场上传来军官嘶吼:“全体注意!非战斗人员立即撤离北三营百米范围!重复,非战斗人员撤离!”
莱昂快步冲到营房二楼窗口。
只见数十名士兵正扶着墙、互相搀扶着踉跄而出,而更远些,工兵连的士兵已扛着液压剪与铅封箱冲进北三营大门。其中一人弯腰拾起廊下一只倾倒的搪瓷杯,杯底残留着半凝固的暗红色液体——不是血,是血红蛋白被溶血性弧菌分解后特有的锈红沉淀。
“等等!”莱昂忽然厉喝。
他猛地推开窗扇,朝楼下工兵喊道:“别碰杯子!用镊子夹起,连托盘一起装进第二号铅封箱!”
工兵一怔,随即照做。
莱昂转身下楼,脚步如风:“杜兰德中尉!立刻清点今天所有腹泻病例——精确到分钟,记录每个人首次症状出现时间!再调取北三营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供水压力日志!”
“是!”杜兰德拔腿就跑。
雨果追上来:“莱昂,你到底在找什么?”
莱昂一边疾走一边解下领巾,浸湿后紧紧勒住自己左小臂——那里,一道半月形旧疤正隐隐发烫。
“找潜伏期。”他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“灰雾病古菌在人体内有十二到九十六小时潜伏期,但第一波症状绝不会同时爆发。如果……如果第一批病人出现在昨晚十一点,第二批在今早四点,第三批在六点半……”
他忽然停步,转身直视雨果:“那就说明,污染不是一次性事件。是有人,在持续向水系统里投喂‘引子’。”
雨果浑身一僵:“谁?”
莱昂望着远处水塔顶上缓缓转动的风向标,风正由西向东。
而西边,是圣阿马兰特港——也是所有远洋蒸汽轮船卸货的地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但我马上就会知道。”
话音未落,操场另一端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。
两人同时扭头——只见一名刚从北三营跑出的列兵,正捂着喉咙跪倒在地,脖颈皮肤下,数道蛛网状青灰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,如同活物般钻入耳后。
他张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大量泡沫状黏液不断涌出,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珍珠光泽。
莱昂瞳孔骤缩。
他认得这光泽。
三年前,在银鳄城贫民窟,那个因喝井水暴毙的老妇人嘴角,也是这种光。
“担架!”他大吼,“快!用双层油布包住他全身,别让他接触任何人!立刻送进医务所负一层隔离室——就是我昨天让工兵砌的那间!”
雨果已抽出佩剑,剑尖直指北三营大门:“封锁!所有人原地卧倒!工兵连,拿喷灯过来!烧管!”
火光尚未腾起,莱昂已冲进医务所后巷,一把拽开那扇锈蚀的储藏室铁门。
门后不是杂物,而是他昨日悄悄运进来的十八只橡木桶——桶身烙着鸢尾徽记,桶盖缝隙用蜂蜡严密封死。
他抽出小刀,划开第一只桶盖。
浓烈刺鼻的乙醇气味瞬间炸开。
桶内,是三百升浓度95%的工业酒精。
“杰森!”他头也不回地吼,“奥法支援连所有火焰系学徒,立刻到后巷集合!我要他们用最小火苗,给我把酒精蒸气均匀喷进每一寸通风管道!”
杰森愣了一秒,随即狂奔而去。
莱昂掀开第二只桶——里面是磨碎的硫磺粉,第三只桶里是生石灰块,第四只……他动作越来越快,手指被桶沿割破也浑然不觉。
当第十七只桶打开时,他终于停下。
桶里没有液体,没有粉末。
只有一叠整齐码放的素白棉布,每块布中央,都用靛青染料印着一个清晰图案:
一朵正在消融的钢铁鸢尾。
莱昂拿起最上面一块,轻轻抖开。
布面迎风微扬,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微型蚀刻字——那是加斯东教授亲手绘制的《战地消毒规程》全文,连标点都精确到毫米。
他将这块布按在自己左臂旧疤上。
灼痛骤然加剧。
但这一次,他没皱一下眉。
远处,北三营屋顶开始冒烟。
不是火灾的黑烟。
是酒精蒸气遇热后升腾的、近乎透明的淡青色薄雾。
雾气缓慢流动,像一条苏醒的河流,悄然漫过营区每一道砖缝、每一扇窗棂、每一根裸露的铸铁水管。
莱昂站在雾中,抬手抹去睫毛上凝结的微凉水珠。
他知道。
真正的战争,此刻才刚刚开始。
不是对翡翠人,不是对雨林。
而是对这整片大陆沉默流淌的、被钢铁与蒸汽惊扰的、正缓缓睁开眼睛的——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