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荔枝。”黎芝叫她小名,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有人给你一套房,但要求你永远不能提另一个人的名字——”
“那我不住。”周明远脱口而出,笑意重新浮起,轻松又笃定,“谁稀罕?”
黎芝盯着她的眼睛,看了足足三秒。然后,她松开手,指尖擦过周明远腕内侧跳动的脉搏,像拂去一粒尘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转身走向走廊,“厨房该开饭了吧?梁佳琪她们等久了。”
周明远在原地站了几秒,才追上来,挽住她手臂,语气重新轻快:“对哦!差点忘了,薇薇今早发消息说,今晚回来吃饺子——她亲手包的,韭菜鸡蛋馅!”
黎芝脚步没停。
韭菜鸡蛋。顾采薇唯一会做的菜。三年前黎芝胃炎住院,顾采薇蹲在病房外走廊煮饺子,锅盖掀开,白雾蒸腾,她举着漏勺冲黎芝笑,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:“法官大人,本被告申请当庭和解,用饺子抵刑期。”
那时黎芝说:“免谈。量刑标准是——”
“是亲一口。”顾采薇接得飞快,凑过来,在她唇角印下温热一触,随即端着碗跑开,笑声撞在空荡走廊里,嗡嗡作响。
黎芝抬手,用指腹缓缓擦过自己右唇角。
没有痕迹。只有皮肤微烫。
楼下传来梁佳琪的大嗓门:“薇薇呢?她包的饺子是不是得配茅台?刘静你别啃瓜子了,快去拿酒!”
楼梯转角,黎芝忽然停下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空着的左手。指甲缝里还嵌着方才掐掌心时渗出的血丝,暗红,细小,像一道未愈的伤口。她慢慢握紧拳头,再松开——血丝被掌纹碾开,晕成更淡的粉。
周明远在她身后催:“快点呀!饺子要凉啦!”
黎芝应了声“好”,迈步向下。
脚步声沉稳,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踏在地毯上,悄无声息。
可只有她自己听见,心口那团火,终于烧穿了最后一层灰烬。不是灼痛,是澄澈的烫。像熔岩冷却前最亮的那瞬,白炽,锋利,带着焚尽一切的寂静。
她忽然明白,自己攥着银戒数夜不眠,不是怕顾采薇不爱她。
是怕自己太清醒。
清醒到不敢承认,那场想象中氤氲的鸳鸯浴里,她真正想挤进去的,从来不是浴缸——
是顾采薇怀里。
是顾采薇锁骨窝里那粒痣的温度。
是顾采薇舌尖梅子酒的酸涩。
是顾采薇在算法尽头,依然选择用一颗歪斜的心形,签收她全部的荒谬与偏执。
楼梯尽头,餐厅暖光流淌。梁佳琪正把饺子盛进青花瓷盘,刘静举着手机录像,周明远端着醋碟笑闹着往里挤。空气里浮动着醋香、韭菜香、笑闹声,人间烟火气浓得化不开。
黎芝站在光影交界处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,她抬起左手,将掌心那抹淡粉血痕,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。
像盖一枚迟到的印章。
——此处,归顾采薇所有。
哪怕法律不认,逻辑不容,理性溃败。
哪怕这世上所有法条都写着:此物不得赠与,不得继承,不得抵押,不得主张任何权利。
她也要盖章。
盖在心跳之上。
盖在余生之上。
盖在,这具名为黎芝的、终于开始背叛自己的躯体之上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周明远把醋碟塞进她手里,指尖碰了碰她微凉的手背,“快进来呀——饺子,要趁热。”
黎芝垂眸,看着瓷碟里琥珀色的陈醋,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。
她笑了笑,端起碟子,走进光里。
脚步声,终于有了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