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艺没忍住,鼻尖一酸,却真的弯了弯嘴角。
顾采薇趁机往前凑近,鼻尖几乎要碰上镜头:“现在,要不要听听我真正的计划?”
“什么计划?”
“不是周明远的。”顾采薇眨了眨眼,狡黠如初,“是我的。”
黎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打算辞掉投行的工作。”顾采薇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月下称量过重量,“去法国学甜点。不是为了当主厨,是想开一家小小的店,名字都想好了——‘荔枝与蔷薇’。”
黎艺怔住:“……为什么叫这个?”
“因为蔷薇会攀援,而荔枝……”顾采薇的目光灼灼穿透屏幕,“会等它爬上墙头,再一起开花。”
短发少女喉头滚动,许久才挤出一句:“……你疯了。”
“对啊。”顾采薇笑出梨涡,眼里却盛满星光,“可疯子才有资格,把心上人变成全世界唯一合法的共犯。”
窗外,东湖湾的月亮升至中天,清辉如练,温柔覆盖整栋别墅。浴缸里的水早已凉透,黎艺却不再觉得冷。她慢慢抬起手,用指腹轻轻抹过屏幕上顾采薇的脸颊轮廓,仿佛能触到那温热的皮肤。
“那周明远呢?”她问。
“他下周就飞新加坡。”顾采薇说得云淡风轻,“谈一笔并购案,三个月不回国。”
黎艺指尖一顿。
“你猜他为什么挑这个时间走?”顾采薇歪了歪头,笑意加深,“因为他知道,有些事,得留足三个月的时间,才能让答案真正长出来。”
空气凝滞片刻。黎艺忽然意识到什么,瞳孔微缩:“你……”
“对。”顾采薇轻轻点头,像宣布一个早已写就的结局,“我跟他,从来就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顾采薇深吸一口气,声音忽然变得极轻,却像惊雷滚过寂静山谷,“周明远,从来都不是我的男朋友。”
黎艺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浴缸里。
“他是我请来的。”顾采薇望着她,眼神清澈见底,“演一场戏,给所有人看,包括你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让你看清自己。”顾采薇的声音柔软而坚定,“看清你有多爱我,爱到宁愿把自己活成影子;看清你有多勇敢,勇敢到连哭泣都要计算音量;看清你有多值得,值得被光明正大爱着,而不是在别人的故事里,当一个连署名权都没有的旁白。”
黎艺怔怔望着屏幕,月光流过她苍白的脸颊,像一道缓慢愈合的伤口。她忽然想起上周在顾采薇书房看到的那本摊开的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,书页折角处,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**爱不是彼此凝视,而是一起朝同一个方向看。**
原来,顾采薇一直在等她转身。
等她不再只看着自己,而是和自己并肩,望向同一片星空。
“所以……”黎艺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花园的蔷薇,影音室的懒人沙发,婴儿房的风铃……”
“都是真话。”顾采薇笑起来,眼尾弯成月牙,“只是听众,从周明远换成了你。”
黎艺没说话。她只是慢慢将手机翻转过来,屏幕朝下,轻轻搁在浴缸边缘。然后她仰起头,任由月光彻底倾泻在脸上,闭上眼,深深呼吸。
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却不再刺骨。胸口那团堵了多年的硬块,正随着每一次吐纳,悄然碎裂、消融。
她忽然想起中学时两人躺在天台看星星。顾采薇指着猎户座腰带说:“以后我们养的猫,一只叫参宿四,一只叫参宿七。”她当时笑得打跌:“哪有人给猫起天文名词!”顾采薇却认真摇头:“因为它们本来就是星群的一部分啊。”
原来她们之间,从来就不缺答案。
缺的只是,敢不敢把答案,亲手写进现实里。
黎艺睁开眼,月光在她瞳孔里碎成星子。她伸手拿起手机,重新点亮屏幕,没有犹豫,直接按下视频通话的红色挂断键。
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她听见自己心底传来一声轻响——
那是十年心墙轰然坍塌的声音。
她赤脚踩上冰凉瓷砖,走向浴室门口。推开门时,走廊月光如水漫过脚踝。她没回主卧,而是转身走向楼梯口,脚步越来越稳,越来越快。
二楼书房门虚掩着。她轻轻推开,月光流淌进去,照亮空荡荡的书架。最底层那几本金融学大部头旁,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精装书——封面是靛蓝底色,烫金书名《蔷薇与荔枝》。
黎艺走过去,指尖拂过书脊,翻开扉页。
没有作者名。
只有一行清隽字迹:
**献给第一个听懂我沉默的人。**
她合上书,抱在胸前,赤足踩着木质楼梯向下走去。每一步都踏在月光里,像踩着一条通往黎明的银色小径。
一楼客厅,落地窗外,东湖湾的夜色温柔铺展。她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,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玻璃。窗外,花园草坪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空荡,却充满可能。
她忽然想起顾采薇今早说的话:“这房子太大,空荡荡的。”
是啊,太大了。
大到足以装下两个女孩的余生,大到足够种一面会开花的墙,大到可以容纳所有未命名的清晨与黄昏。
黎艺将额头抵在玻璃上,闭上眼,一滴泪无声滑落,却不再苦涩。
她听见自己心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。
不是藤蔓,不是蔷薇。
是一棵笔直向上生长的荔枝树,枝干虬劲,根须深扎,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,默默积蓄了整整十年的力气。
而现在,它终于开始,向着光的方向,伸展第一片新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