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薇薇不知道。”顾采薇声音很稳,“她以为我做试管婴儿是为她。其实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沉静如海,“我是为等你点头。”
黎芝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凝固。
“我找过医生,做过三次卵子冻存。”顾采薇说,“胚胎编号是LZ-0713,七月十三号,你生日。”
黎芝眼前一黑,脚下踉跄半步,扶住门框才没倒。
“你……”她嘴唇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疯了……”
“我没疯。”顾采薇上前一步,终于伸手,很轻地,覆上她冰凉的手背,“我只是不想再等了。”
黎芝猛地抽回手,转身冲进浴室,反手就要关门。
顾采薇没拦,只在门缝即将合拢时,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衣柜第三层,灰色毛衣下面,有本护照。”
黎芝动作一顿。
“签证页上,有你名字的英文拼写。”顾采薇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填的,副申请人。”
门,终究没关上。
黎芝背对着她,肩膀微微耸动,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顾采薇没再说话,只是弯腰捡起保温杯,拧紧盖子,轻轻放在浴室门口的地砖上。然后她退后两步,靠着墙滑坐下去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像一尊等待宣判的塑像。
黎芝没回头。
她只是慢慢蹲下身,手指抠着浴缸边缘的瓷面,指节泛白。月光从天窗倾泻而下,把她蜷缩的身影投在墙上,小小一团,像被遗弃的纸鹤。
不知过了多久,走廊尽头电梯“叮”一声轻响。
顾采薇没动。
黎芝也没动。
直到那声轻响彻底消散,整栋楼重新沉入寂静,黎芝才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梦呓:
“……你什么时候,开始计划这些的?”
顾采薇没犹豫:“从你第一次,在葛有龙婚礼上,把捧花塞进我手里那天。”
黎芝猛地闭眼。
那场婚礼她记得。暴雨突至,礼堂外积水漫过台阶,她浑身湿透,高跟鞋断了跟,狼狈不堪。顾采薇冒雨冲出来,一把将她拽进怀里,用西装外套裹住她,低头吻她额头,说:“下次,换你站C位。”
她当时笑,说:“你喝多了吧?”
顾采薇没笑,只是攥紧她手指,一字一句:“我没醉。我只是……终于敢认了。”
黎芝睫毛剧烈颤抖,一滴泪终于砸在瓷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顾采薇依旧坐着,没起身,没靠近,只是静静看着那滴泪蒸发。
“你后悔吗?”黎芝忽然问。
“后悔什么?”顾采薇反问。
“后悔……选我。”
顾采薇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惨笑,是那种眉眼舒展、连眼角细纹都温柔起来的笑。
她仰起头,望着天窗里那轮圆满的月亮,声音很轻,却无比笃定:
“黎芝,这世上所有选择,只有选你,我从未犹豫过一秒。”
走廊灯忽然亮了。
是感应灯,有人经过触发。
暖黄光线泼洒下来,照亮顾采薇半边侧脸,也照亮她眼底未干的水光。
黎芝慢慢转过身。
她没擦泪,任由泪水纵横,任由鼻尖通红,任由头发凌乱,任由睡裙褶皱狼狈。她就这样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,直视着顾采薇,像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对峙,终于迎来第一句真话。
“那明天……”她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清醒,“你真要去见他?”
顾采薇点头:“真去。”
“不怕他报警?”
“怕。”顾采薇坦然,“但我更怕,再拖下去,你会把自己熬成灰。”
黎芝没再说话。
她只是走到门口,弯腰拿起那杯尚有余温的姜枣茶,掀开盖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辛辣甜香直冲鼻腔,呛得她咳嗽两声,眼泪汹涌而出。
顾采薇立刻站起来,却没上前,只是伸出手,掌心向上,停在半空。
黎芝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,忽然抬手,一把攥住。
不是十指相扣,是用力握紧,指节抵着指节,骨头硌着骨头,像要把对方揉进自己血脉里。
顾采薇没挣,也没回握,只是任由她攥着,任由那力道几乎捏碎自己的腕骨。
黎芝仰起脸,泪眼模糊中,第一次看清顾采薇眼下淡淡的青影,看清她耳后一道细小的划痕,看清她领口微微敞开处,锁骨下方,一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痣。
原来不是她一个人,在暗处悄悄刻下印记。
原来不是她一个人,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把爱熬成了药。
黎芝松开手,没松开她的手指,而是牵着她,一步一步,走出浴室,穿过走廊,推开主卧的门。
顾采薇没反抗。
黎芝径直走到床边,掀开被子一角,侧身躺了进去,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千遍。
她拍了拍身边空位。
顾采薇看着她,目光沉静,却不再掩饰眼底翻涌的潮汐。
她脱掉西装外套,解开领带,踢掉皮鞋,只穿着衬衫西裤,掀开被子,躺了进去。
两人之间隔着二十公分,呼吸可闻。
黎芝没动,只是望着天花板,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:
“顾采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……不许走。”
顾采薇侧过头,月光勾勒出她下颌锋利的线条,也照亮她眼中未熄的火焰。
她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很轻地,很轻地,将黎芝额前一缕湿发,别到耳后。
指尖微凉,触感却像烙印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不走。”
黎芝闭上眼。
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,无声无息。
窗外,月亮升至中天,清辉如练,温柔覆盖整座城市。
而在这座名为东湖湾的钢筋森林里,两具疲惫的躯体终于卸下所有铠甲,以最原始的姿态,躺在同一张床上,听着彼此的心跳,缓慢,沉重,却前所未有地同步。
像两艘在暴风雨中各自漂泊了太久的船,终于确认了同一片锚地。
也像一场漫长跋涉的终点,不是抵达,而是——
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