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钊不好评价冰狐这个人,发生在他身上和他做出的所有事,都源于过强的行动力,当然也可以说鲁莽武断。
所以他经常会伤害到别人,包括这个时候,看似是不想让人为难,却再次伤害了一直对他关爱甚至可以说...
红柳把杯子往石桌上轻轻一顿,杯底磕出清脆一响,冷气顺着桌沿蜿蜒爬行,在青灰色岩面上凝成一道细白霜痕。她没看吕武,只盯着那道霜痕,睫毛垂得极低,像两片被风吹歪的竹叶。
柳聪鸣忽然伸手,把桌上另一只空杯推到她手边:“喝点热的。”
红柳没接,指尖在杯壁上划了一下,留下一道微湿的印子:“他热,我凉。”
话音未落,洞口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。
不是李涞——是那个刚被踹飞又爬起来、满头长发乱如海藻的巨灵族大块头,正倚在洞壁上,双臂环抱,下巴搁在粗壮的小臂上,眼窝深陷却亮得惊人:“哟,火气比阳炎爆破还冲啊?”
陆钊箜随后踱进来,扫了一眼众人,目光在吕武和红柳之间略作停顿,没说话,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半透明的树胶状物,掰下一小块含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那东西泛着淡青光泽,嚼开后有股雨后苔藓混着铁锈的腥甜味。
赵岭箜没进洞,站在洞口外三步远的地方,背对着他们,仰头望着隧道顶壁嵌着的一排发光石。那些石头正以极缓慢的频率明灭,像一群沉睡巨兽的呼吸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高洞那边……有动静。”
李涞立刻收了笑,抬腿就往洞外走:“谁?”
“不是人。”赵岭箜说,“是风。”
风?吕武心头一跳。这地下城没有自然风,所有气流都由怪树根系与地脉热流共同牵引形成,稳定如钟摆。能被赵岭箜称为“风”的异动,绝非寻常。
他下意识看向红柳。
红柳也正望过来,眼神里那点幽怨散了,只剩下警惕,还有……一丝他读不懂的焦灼。
柳聪鸣已起身,无声走到吕武身侧,右手按在腰间短刀柄上。他没拔刀,但指节绷得发白。
“风从哪来?”吕武问。
赵岭箜终于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从秘境最深处,金尾鼠人说的‘星核裂隙’方向。”
李涞脚步一顿:“那地方连金尾鼠人都不敢靠近,说那里‘时间会打结,影子会吃人’。”
“所以才叫裂隙。”陆钊箜吐出嘴里的树胶残渣,那东西落地竟没化开,反而微微颤动,像活物般缩成一颗青豆大小的球,“金尾鼠人带我们找到入口,但只肯送到这儿。他说真正的门,得靠‘缘’自己打开。”
吕武脑中轰然一响。
七分饱。
承天寺后山,吕武盘坐在老槐树下,面前摆着三个包子,一个咬过一口,一个完整,一个捏得变形。老人枯瘦的手指蘸着茶水,在青石板上写了个“缘”字,水迹未干便洇开,像泪。
“缘不是余量。”老人说,“不是刚好,不是将满,不是差一点——是所有条件齐备,却偏留一线空隙,让变数钻进来。”
当时吕武没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红柳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凿进石壁:“你们说……那个魅族,为什么总在偷东西?”
洞内骤然安静。
连大块头都不笑了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。
李涞挠了挠耳后:“嗐,不就爱顺手牵羊嘛,抢完跑,跑完笑,笑完又来……”
“她偷的都是什么?”红柳打断他。
李涞卡住。
陆钊箜咀嚼的动作停了。
赵岭箜眯起眼:“……你注意到了?”
红柳点头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:“前天她抢了柳大哥的旧皮囊,昨天拿走了李前辈挂在门框上的草编铃铛,今天早上……她碰了吕武腰间的玉珏。”
吕武下意识按住腰间——那里确实空了。
他低头,腰带上只剩一道浅浅的压痕,和一点极淡的、类似夜昙花蕊的幽香。
“那玉珏……”柳聪鸣皱眉,“是你祖父留下的?”
“嗯。”吕武嗓音发紧,“里面封着一缕衍气法的初始引子,周老师说,那是他师父传下来的唯一火种。”
洞内空气仿佛凝固。
大块头缓缓直起身,脚下的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李涞脸上的嬉笑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肃穆: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“什么?”吕武追问。
赵岭箜深深吸了口气,仿佛要吸尽洞中所有潮湿气息:“她说过,她只偷‘将启未启之物’。”
“将启未启?”吕武重复。
“对。”陆钊箜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比如……即将觉醒的天赋,即将突破的瓶颈,即将完成的契约,即将开启的秘境之门。”
红柳突然抬头,直视吕武双眼:“所以她偷你的玉珏,不是为夺宝,是为……替你开门?”
吕武如遭雷击。
记忆碎片轰然炸开——
初遇时,那魅族撞进他怀里,发丝拂过他颈侧,带着雪松与陈年墨香;她指尖擦过他手腕,他掌心汗毛倒竖;她被踹飞后爬起,嘴角带血却对他眨眼,眼里没有挑衅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……期待。
原来不是偷袭。
是试探。
是确认。
是……迎候。
“她是谁?”吕武听见自己声音在发颤。
洞口光线忽然一暗。
不是云遮日,是有人挡住了光源。
那个三只眼睛的砥人阿昌不知何时站在了洞外,脖子上挂着的草编拖鞋晃荡着,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哎呀呀,拖孩斗篷防划要不要嘛——”
他后面,站着一个身影。
长发如瀑,赤足踩在青砖上,脚踝纤细,脚趾圆润。她穿着一件用无数不同颜色布片拼成的长袍,袍角沾着泥点,袖口磨损得露出内衬的银线。脸上蒙着半张薄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那不是人类的眼睛,虹膜是流动的星云状,瞳孔深处似有微型漩涡缓缓旋转。
她手里拎着吕武那枚玉珏,正用指甲轻轻刮着表面浮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