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，仿佛连发光石的微光都被吸尽。可就在这绝对黑暗里，却传来细微的、规律的“嗒…嗒…嗒…”声——像水滴落，又像心跳，更像某种巨大活物缓慢睁眼时，眼睑摩擦的声响。

李涞没跟进去，反而退后两步，靠在冰冷石壁上，掏出烟斗慢悠悠填烟丝：“你得自己进去。我们不能跨过这道门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……”他划燃火折子，橘黄火苗映亮半边脸，“门后养的，是我们欠下的债。而你还清债之前，不能知道债主是谁。”

陆钊深吸一口气，迈步向前。

就在他左脚即将踏入门内的刹那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叮”。

像金属坠地。

他猛地回头。

只见方才那个卖拖鞋的砥人阿昌，不知何时站在十步之外，三只眼睛齐齐望着他。他脖子上挂着的草编拖鞋不知何时少了一只，空荡荡的绳结垂在胸前，而地上，正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鳞片——鳞片边缘锋利如刃，背面阴刻着一个扭曲的“柒”字。

陆钊弯腰拾起。

指尖触到鳞片的瞬间，整条甬道的发光石全部熄灭。

黑暗降临的前一秒，他听见李涞在身后喃喃自语：

“原来……你真是第七个。”

再睁眼时，陆钊已不在甬道。

脚下是温热的、微微起伏的地面，像踩在巨兽腹腔之内。头顶没有穹顶，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星图，星辰并非光点，而是一颗颗悬浮的、半透明的白色眼球——每一只眼珠的瞳孔深处，都映着不同模样的陆钊：有的持戟怒吼，有的闭目盘坐，有的浑身浴血，有的……正对着他微笑。

而正前方，盘踞着一具无法丈量的庞大骨架。

它横亘在虚空之中，肋骨如山脉起伏，脊椎节节隆起，每一块椎骨中央，都嵌着一枚燃烧的黑色晶核。最骇人的是头骨——没有颅顶，只有一张巨口大张着，口腔深处，并非血肉，而是一面不断坍缩又再生的漩涡，漩涡中心，隐约可见一座微缩的、正在崩塌的青铜宫殿。

陆钊认得那宫殿飞檐。

和他左庶长银扣上的云雷纹，一模一样。

“欢迎回家。”骨架深处，传来无数个声音的叠唱，有的苍老，有的稚嫩，有的嘶哑，有的清越，最终汇成一句清晰低语，“第七子，你终于……把龙骨超载，修成了。”

陆钊握紧手中青铜鳞片。

鳞片背面，“柒”字突然渗出殷红血迹，顺着他的指缝蜿蜒而下，滴落在温热的地面上。

那滴血未散，反而如活物般游走，迅速勾勒出一行小字：

【技能加载完成：龙骨超载·终版】

【当前状态：伪甲融解度73%】

【警告：宿主脊椎旧伤复发，建议立即进行‘归墟同频’】

他抬起头，望向那张巨口中的坍塌宫殿。

宫殿匾额上，四个古篆字正在血光中明灭闪烁：

——郎中骑府。

就在此时，整座骨架猛地一震。

所有黑色晶核同时爆亮，那张巨口中的漩涡骤然加速旋转，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凭空而生。陆钊脚下一空，整个人被拽向漩涡中心。

下坠途中，他听见自己脊椎发出细碎脆响，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在骨缝间穿行。剧痛袭来的同时，后颈那道浅红印记轰然绽开，化作一条赤色小蛇虚影，昂首嘶鸣。

而在他视野边缘，一行猩红小字缓缓浮现：

【检测到高阶血脉共鸣】

【触发隐藏协议：第七子唤醒】

【正在同步……】

【同步进度：12%……27%……】

【警告：检测到第三方监控信号】

【来源：万象洲·玄机司·天机罗网】

【加密等级：九重锁魂印】

陆钊瞳孔骤缩。

玄机司？天机罗网？

他猛地扭头——

就在他视线偏移的刹那，那张巨口中的坍塌宫殿突然静止。

所有旋转停止。

所有星光凝固。

唯有宫殿正殿门楣上，一块原本空白的玉匾，无声无息浮现出两个新刻的朱砂小字：

——陆钊。

同一时刻，地下城某处集市角落。

红柳正蹲在摊位前，用树枝拨弄一只装满荧光虫的琉璃瓶。瓶中虫群明明灭灭，光影在她睫毛上跳跃，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。

她忽然抬头，望向陆钊消失的方向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第七个啊……”她轻声呢喃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内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细痕，“爷爷，您算漏了一件事。”

她摊开手掌。

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同样大小的青铜鳞片，背面阴刻着一个“捌”字。

鳞片边缘，一滴新鲜血液正缓缓渗出。

嗒。

落在青砖地上，绽开一朵细小的、妖异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