胃里一颗瘤。
当年岁月太艰难,她在大西北那些年更不好,缺粮食,吃了不少不该吃的生霉粮食树皮,整个胃坏了。
她一直忍着,他也一直没有发现。
他找了很多人,带着她飞了很多医院,动用了他所有的关系,都告诉他,没治了。
他拿着诊告单不知道说什么。
她一生苦得掉渣,最后连长命都给不了她。
他问她有没有什么心愿。
她大概猜到她不好了,坐在病床上垂着头许久回他说,没有。
她说,她前面几十年过得很苦,但这两年,她觉得很好。
她很开心,很自在,没有什么遗憾了。
他看着她许久没说话。
她像是没注意,唇角依然笑抿着,好像真的没有遗憾。
她也没有问她的病情,她还有多久,他带她去看医生,她就去,做什么治疗,她都配合。
人家都说,病人难伺候,在她身上没有,她是医院里最听话的病人。
但这样的病人没有治好病,一个下午,她倒在了他怀里,再也没醒来。
她没了。
对外人来说,他只是没了个照看她的生活服务员,好像也确实是那样,他日子还是那样过,只是家里空了些,吃的饭菜没了味道,院子里的花死枯了根,菜地里全是野草,他时不时会忘记她不在了,随口喊一声阿禾。
前些天,一个老友找到他,说她买的那套小房子要拆了,问他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去收拾出来,没有问题的话去签个字,整个街道就他没签字了,希望他这个当领导的能体谅,不要让底下的人工作难做。
他才恍然,她已经走了很多年。
她的小房子,她生病前用自己的钱置办的,预备着养老用的小房子,没怎么去住过,却置办了不少东西,去世前,她把那套房子赠予了他。
说,她没有亲人,她死后的事,恐怕还要麻烦他,那套房子,就算抵丧葬费和他一直来替她贴的医药费。
他没处理那套房子,一直空置着,一晃,这么多年过去了。
他喊上老郑和警卫员走了一趟。
房子离他静养的地方不远,拐过三条街就到。
他有这边钥匙,却在她走后没有再来过,里面已经布满了蛛网和灰。
老郑带着警卫员收拾了一下午,才把屋子收拾干净了。
收拾好,他去了她房间,不是为了搬东西,只是想再看看她布置的床,摆设,他眼睛已经严重视物障碍,几乎看不见了,但他还记得她买到房子那天,她回到小院时那激动的样子,他问她,她笑着回他说,她买了一个小房子,以后也算有个家了。
他站在房间里不动,老郑等不住进来要帮他,他难得情绪失控去拦了他。
老郑看他抓着他不让他动,明白了什么,他劝他不要活在从前的世界里,他们也没多少个年头了,还是要多走动,到外面看看。
那天的老郑,就好像回到年轻时候,叽叽歪歪半天,他都没听清楚他说什么,走动什么,看什么外面,他都瞎了,怎么走,怎么看。
他听到屋里传来动静,老郑在收她东西了,他立即过去了,争执间,抽屉掉到了地上,有东西从缝隙滑了出来,他视线模糊,只看到黑黑的一团,老郑把东西捡了起来。
他听到他说:“怀表?”
“老谢,你和阿媛的怀表怎么在这里?”
“你.......”
他皱起眉,不知道老郑在说什么,他怎么会把和阿媛的怀表给阿禾,阿禾知道阿媛,他们在一起,他也没避讳过,但再不避讳,他也不至于做这事,正要开口,却听老郑又一声惊喊:“不对!”
“这不是你的那块,这是阿媛的。”
“方禾怎么会有阿媛的怀表?”
“方禾,我记得她是衢城人,先前姓郁的说,她是他老娘捡回去的……”
“捡回去的,女间谍之前也说,阿禾是被她们带到衢城才弄丢的,难不成,难不成,方禾是阿媛?”
老郑的声音忽然带起颤,“老谢,方禾是阿媛啊?”
阿媛。
方禾是阿媛。
他找了一辈子的阿媛,他的未婚妻。
可到她死,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,他也不知道,她是她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,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这么苦,更不知道还遭遇了这些。
畜牲!
这个畜生,他该死!
谢清河一拳头一拳头往下挥,神情恶煞,就像回到战场那个出手就要见血的活阎王,一定要人命,郁年刚开始还能接两下,但谢清河一拳头把他鼻血打出来了,他去擦的功夫,被谢清河一脚踹倒在了吉普车前,很快连还手的余力都没有了。
这样疯狂的,躁怒充满杀意的打法,骇得边上的人尖叫躲让,周围的人也开始躲闪。
“怎么又打起来了?”
乔翠华焦急一声,胡政委也意识到不对,急声喝道:“谢清河,你这是要干嘛!”
“给老子停手!听到没有!”
谢清河没听到,他只想要人死,谁喊都没用,上来拉他的人直接被他两个擒拿手壤了开,拳头继续砸沙袋一样砸下去。
郑然在边上脸色一变,他也看出来了,谢清河这回是动真格的了,他赶紧上去把人抱了住:“老谢,老谢你冷静点!”
“不至于,咱不至于!”
郑然拼命拽,拼命劝,但是一点儿用都没有,方禾也吓了一跳,她没想到谢清河会对郁年再次动手,她能感觉到谢清河是个热心肠的人,也是感觉到了,她才会问他那么一句,替自己多找一条后路,但如果让谢清河因为她,被处罚,甚至背上一条人命,就不行了。
但拉架的人太多了,她几次上去都没能凑近,反而脚被踩了几下,没办法,她几处看看,胡政委都亲自出马还是不行,着急下只能出了声:
“谢团长,我能再和他说几句话吗?”
一声清亮的谢团长,谢清河动作慢了下来,郑然借机赶紧把他弄到了一边。
所有人让开,阮霜因为被谢清河惊人的打法吓到不敢靠近躲在一边,只剩下郁年还靠在吉普车前,谢清河下手狠,尽管他拼命防护了,还是被打得很惨,鼻血糊满了脸,这里一块红,那里一块儿肿,侧脸还有不少擦伤,要是从前,方禾看到他这样要心疼坏了。
现在却没有那些情绪,甚至隐隐感到痛快,她也想打他,这个负心汉。
“我知道你想要另外的生活,我这样的你看不上。”
“我不会纠缠你。”
“但我不能这么回去,我是逃出来的,上车之前,郁峰还带着人在追我。”
“我不指望别的,只想要个公道。”
“娘也不能白死了。”
郁年斜躺靠在车前,被谢清河揍过的地方哪儿哪儿都疼,他却没什么反应,只怔怔看向方禾。
她刚擦了脸,没擦干净,这里一块儿那里一块儿,但脸上的坑洼明显没了,擦过的地方露出了她本来的肤色,证明她没有说谎。
她没有说谎,那就是他错了,他被骗了。
他误会了她。
可是,怎么可能呢,怎么会是这样的,怎么会……
“你要的公道我会替你讨,不用找他。”
郁年满脑子的怎么会,不敢相信,许久没说话,谢清河脸色更冷,他盯向郁年:“是你对不起她,全然没想过她。”
“什么不知道,以为,都不过是你不在意,想和她撇清干系。”
“你先弃之如敝屣,不珍惜,就不要怪别人,今后也别缠上来,给我记住了!”
谢清河放完话,便循着声音大步去了方禾身边,伸手拉过她手,“我们先走。”
方禾看向他,想到刚才问他的事,再看一眼好像话都说不出来的郁年,他不在意她,大概也是不在意她跟谁走,再嫁给谁的。
说不定还巴不得呢。
方禾收回视线吸了吸鼻子,跟着谢清河走了。
这一幕把所有人都看愣了,连郑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,还是两人走远了,谢清河喊了一声:“过来开车。”
郑然才醒过来似的,高声应了声:“来了!”
也不管如何惊怔的众人,赶紧走了。
乔翠华反应过来急急一声:“诶,你们要去哪儿啊?”
却没人回她,没一会儿,吉普车便响起一阵声响,带起一片尘土,消失在众人视线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