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清山如遭雷殛,浑身剧震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眼前幻象翻涌:樵云子襁褓中魔气缠绕的紫青小脸,秦观海被一掌打得胸骨尽碎倒飞的身影,窦若拂被剑意所伤时眼中一闪而过的、与自己幼时如出一辙的惊惶……还有,还有娘亲躺在血泊中,手指死死抠进泥土,指甲翻裂,却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一枚染血的青玉鱼符塞进他小小的手心……
“赎罪……”太清山喉头滚动,声音嘶哑如裂帛,“因为第七桩……本就是我毁的。”
沈屿舟瞳孔骤然收缩。
幻象中的“青云子”灰雾面容微微晃动,似乎连它也没料到这个答案。
太清山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血丝密布,却亮得惊人:“三百年前,我为求速成合真,暗中抽取第七桩地脉精魄炼化己身。桩基松动,魔气外溢,我察觉后,非但未补,反而以伪咒遮掩天机,将灾祸转嫁至玄清山辖下三州……这才有了后来的‘玄清血灾’,才有了……玄清山掌教之女,被魔气侵体而亡。”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里仿佛还带着三百年前的血腥与焦土味:“我害死了她。而她,是我青梅竹马,我发誓要娶的人。”
“青云子”的断臂微微颤抖。
“所以后来,我以断臂为祭,以血为墨,以神魂为引,在朽桩之上刻下伪咒——不是为了镇魔,是为了让她死后的怨气,能顺着魔气流入假界,让我日日承受,夜夜偿还。”太清山一字一句,如刀凿石,“这才是第七桩真正的‘镇墟引’——镇的不是魔,是吾心之孽;墟的不是地,是吾道之基。”
话音落,整片假界平原轰然震颤。那半截石桩上盘绕的黑色藤蔓寸寸崩裂,化为飞灰。断臂缓缓垂落,五指松开,掌心朝下。
一滴血,自断臂指尖坠落。
不是红色。
是澄澈透明的,如泪。
血泪坠地,无声无息,却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。涟漪所过之处,荒芜平原寸寸龟裂,裂隙中涌出温润白光,如春水漫过焦土。孤峰消融,石桩化粉,灰雾散尽。
“青云子”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,那双灰白与漆黑交织的眼睛,第一次流露出某种近乎释然的情绪。
“原来……你记得。”他声音不再叠唱,只剩下最本真的苍老,“那便够了。”
身影彻底消散前,最后一句低语,如风拂过太清山耳际:“去吧……替我,看看樵云子长多高了。”
阴影之门无声关闭。
七十二枚铜铃齐齐一震,铃舌狂舞,发出清越悠长的“叮——”一声长鸣,久久不绝。
谷外,风停云散。
太清山单膝跪地,呕出一大口鲜血,其中竟混着点点晶莹碎屑——那是他元神深处被剥离的、属于青云子的最后一道因果烙印。他仰起头,望着沈屿舟,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:“现在……可以续封印了么?”
沈屿舟沉默良久,终于伸手,将膝上古剑横递过来。
剑身依旧黯淡,可太清山却清晰看见,剑脊那道暗红刻痕正在缓缓褪色,露出底下崭新如初的雪亮剑锋。
“拿去。”沈屿舟道,“第九桩的桩基,需以‘镇墟引’全咒淬炼,再以合真境之下最强一剑劈入地肺。此剑,名为‘断妄’。三百年前,青云子断臂时,斩的便是此剑。”
太清山接过断妄剑,剑身入手冰凉,却有一股磅礴暖意自剑脊直冲灵台。他站起身,握剑的手稳如磐石,再无半分颤抖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他忽然道,“秦观海所修的转玄星轮经,并非玄清山原本功法。他体内星辰之力运转轨迹,与镇魔谷地脉魔气的潮汐律动……完全一致。”
沈屿舟身形一僵。
太清山望向远处云海翻涌的悬空仙山方向,目光穿透千山万壑,仿佛已看见秦观海胸口那道尚未愈合的凹陷伤痕下,正隐隐搏动的、与地肺同频的幽暗微光。
“你当年剜出樵云子胎中魔种,却未曾发现——那魔种,本就是秦穆然亲手种下的。”
“而秦观海……”太清山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,“是他留给镇魔谷的,第二颗种子。”
风起。
吹散谷口最后一缕残烟。
太清山提剑,走向那道刚刚平静下来的裂谷。他步伐不快,每一步落下,脚下岩层便自动裂开一道笔直缝隙,缝隙中,有温润白光如溪流淌出,沿着他前行的轨迹,蜿蜒向前,仿佛一条通往地心的、由光铺就的归途。
沈屿舟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直至太清山身影没入谷口幽暗,他才缓缓抬起右手,指尖凝聚一点微光,轻轻点在自己左眼灰白瞳仁之上。
灰白褪去,露出底下同样漆黑如墨的瞳孔。
两枚黑瞳,静静映着同一片深渊。
而深渊之下,有光,正一寸寸,向上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