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清山话音未落,袖袍已自虚空一卷,青光如瀑垂落,裹住风吟子与一众弟子,身形倏然拔高,直入云海之上。脚下悬空仙山震颤未歇,裂痕如蛛网蔓延,碎石簌簌坠入万丈深渊,而问剑山与玄清山对峙的余波仍在天穹激荡——秦穆然剑意未敛,千丈银芒悬于半空,似一柄倒悬天刃,割裂流云;窦若拂则单膝跪地,唇角溢血,十指深深抠入山岩,指节泛白,双眸却死死钉在太清山离去的方向,仿佛要将那道青色背影刻进魂魄深处。
她没再追。
不是不能,而是不敢。
方才那一刀一剑交击的刹那,她分明感应到杨奉远体内奔涌的,并非寻常璇玑境修士该有的灵机,而是一股沉寂已久、却骤然苏醒的……古息。
那是青云子当年陨落前,以命为引、封入残魂最深处的“太玄本源”。
太清山自然也察觉到了。
他踏云而行,衣袂猎猎,眉心一点朱砂痣隐隐发烫。风吟子悄然侧目,只见师弟额角沁出细汗,呼吸微滞,竟似在强行压制某种翻涌不息的悸动。他心头一紧,低声道:“师弟?”
太清山摆手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铁:“青云子……没动静了。”
风吟子浑身一僵:“他……醒了?”
“不。”太清山喉结微动,目光投向远处云海翻涌处,仿佛穿透千山万壑,直抵沈舟镇魔谷深处,“是他留在杨奉远识海里的‘锁’,松了。”
风吟子倒抽一口冷气。
青云子临死前布下的锁,是用自身元神为薪、以太玄祖师亲授的《九劫封神篆》所炼,非洞玄境不可撼动分毫,更遑论松动。可如今,它松了——不是被外力所破,而是……从内部,被某种沉睡多年的本能,缓缓叩响。
这念头刚起,忽见前方云海剧烈翻腾,一道黑气如活物般撕开云幕,无声无息掠来,快得连元神都难及反应!风吟子瞳孔骤缩,袖中符箓已燃,却见太清山左手轻抬,食指与中指并拢,朝那黑气虚点——
“敕!”
一声轻喝,不见法光,不闻雷音,只有一缕近乎透明的青气自指尖逸出,如丝如缕,缠上黑气。
那黑气猛地一滞,继而发出刺耳尖啸,竟似活物被扼住咽喉,在青气绞杀下寸寸崩解,化作数十点幽绿火星,簌簌熄灭于风中。
风吟子却未松一口气,反而脸色煞白:“这是……镇魔谷逸散的‘蚀神瘴’!怎会离山如此之近?”
太清山收指,指尖青气尽敛,唯余一丝若有似无的焦糊味。“不止是逸散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沉如古井,“是有人,把它……放出来的。”
话音未落,脚下云海轰然炸开!
并非雷霆霹雳,而是整片云层如被巨口吞噬,塌陷成一个直径百丈的墨色漩涡。漩涡中心,无数扭曲人影浮沉,或嘶嚎,或狞笑,或无声张嘴,皆是被魔气浸染神魂后,永世不得超生的残念!更骇人的是,漩涡边缘,竟浮现出七十二枚暗金符文,首尾相衔,缓缓旋转——正是太玄祖师当年镇压魔洞入口的“七十二地煞封印”残纹!
风吟子失声:“封印……真的破了?!”
太清山凝视那残纹,忽然闭目。额心朱砂痣骤然亮起,如一颗微缩星辰,旋即,他左手掐诀,右手食指在虚空疾书——
一笔,勾勒星轨;
二笔,牵引月华;
三笔,截断地脉;
四笔,引渡阴火……
四十九笔落定,一幅繁复至极、却又简练至极的符图悬浮于掌心,通体流转着温润青光,内里似有山河运转、日月升沉。
“通玄咒·溯本归源。”太清山睁开眼,眸中青光湛然,“不是封印破了……是有人,把封印……拆了。”
风吟子脑中嗡鸣:“谁?!”
“沈屿舟。”太清山声音冷冽如冰,“只有他,才懂七十二地煞封印的逆推之法。也只有他,敢在镇魔谷设下……假阵。”
风吟子如遭雷殛,踉跄后退半步:“假阵?!那真正的封印……”
“在别处。”太清山指尖轻点符图,青光一闪,符图化作流萤,尽数没入他眉心,“沈屿舟二十年前,便已将七十二地煞封印的主枢,悄悄移入……镇魔谷最底层的‘沉渊祭坛’。而表面那层,不过是障眼法,专为应付各宗巡查所设。如今,他故意让蚀神瘴泄露,诱我们以为封印松动,实则……是在等我们踏入陷阱。”
风吟子额头冷汗涔涔:“他想借我们之手,重启沉渊祭坛?!”
“不。”太清山摇头,望向远方,那里,沈舟山脉轮廓已隐约可见,山势如龙盘踞,龙首之处,一座黑黢黢的山谷静静蛰伏,谷口雾气浓得化不开,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,“他等的,不是我们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:
“他等的……是杨奉远。”
风吟子浑身一震,猛地想起什么,脱口而出:“那……那少年张诀尘?!”
太清山颔首,目光如电:“张诀尘身负‘噬灵根’,天生可吞化魔气而不反噬,更兼其母临终前以精血为其种下‘血魇契’,此契与沉渊祭坛的‘引魂柱’同源。沈屿舟放出蚀神瘴,不是为了乱局,而是为了……唤醒张诀尘血脉里的‘钥匙’。”
风吟子只觉脊背发寒:“所以,他放任窦若拂追杀张诀尘,甚至……默许秦穆然出手?”
“正是。”太清山冷笑,“一场戏。窦若拂的敌意是真,秦穆然的怒火是真,可所有‘真’,都只是沈屿舟手中提线。他要的,是张诀尘在极致恐惧与濒死之际,血魇契彻底觉醒,主动引动沉渊祭坛共鸣——届时,祭坛自开,魔洞缝隙大绽,而张诀尘,将成为第一个被吸入其中的‘活祭’。”
风吟子喉头发紧:“他……为何选张诀尘?”
“因为张诀尘的母亲,曾是沈屿舟最信任的‘守渊人’。”太清山声音低沉如古钟,“她发现了沈屿舟移印之事,欲告发,却被反诬勾结魔物。沈屿舟亲手斩她于祭坛之前,却不知她临死前,已将最后一丝神魂与血魇契一同封入腹中胎儿——也就是张诀尘。这孩子,生来就是一把插在沈屿舟心口的刀。如今,刀要自己出鞘了。”
风吟子久久无言,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。他忽然明白了太清山执意孤身赴沈舟的真正缘由——不是为谈判,不是为求法,而是为……抢在张诀尘被拖入祭坛之前,将他救出来。
可沈屿舟岂会容他?
就在此时,前方云海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缝隙,沈舟山门赫然在望。山门并非金碧辉煌,而是一座通体漆黑、形如巨兽獠牙的石门,门楣上,三个血淋淋的大字——“镇魔谷”,正缓缓渗出暗红血珠,滴落在门前白骨铺就的长阶上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闷响。
石门紧闭。
但门缝里,却透出一线幽光。
那光,不是烛火,不是灵焰,而是……无数细小、扭曲、疯狂旋转的符文!它们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构成一道流动的、活的屏障——正是太玄祖师所创、唯有合真境才能参透的《太玄镇魔真解》终极禁制:九重玄冥锁!
风吟子倒吸冷气:“九重玄冥锁……沈屿舟竟已将其炼至第九重?!这……这已是合真境大能的护山手段!”
太清山却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种久经沙场后的疲惫与决绝:“师兄,你看那锁。”
风吟子凝神细看,终于发现异样——九重玄冥锁的第七重,符文流转间,竟有细微的……错位。仿佛一条绷紧的弦,被人用针尖,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。
“他……在等你。”风吟子声音发颤。
“不。”太清山摇头,抬步向前,青袍拂过虚空,带起微不可察的涟漪,“他在等……我认出这一错。”
他走到石门前,距离那幽光屏障不足三尺,停下。然后,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,缓缓悬于第七重锁的错位符文之上。
没有催动法力,没有念诵咒言。
只是静静悬着。
仿佛在等待。
风吟子屏住呼吸,心悬至喉头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……
第七重锁上,那枚错位的符文,忽然……轻轻一跳。
如同回应。
太清山掌心,一枚同样形状、同样大小的青色符文,无声浮现,与锁上符文遥遥相对,明灭同步。
风吟子瞳孔骤缩——那是通玄咒的“印心诀”!需以自身神魂为引,与对方留下的印记产生唯一共鸣,方能开启……唯有传人之间,才可能存在的……最高权限!
“你……”风吟子嘴唇哆嗦,“你竟是……”
太清山并未回头,只轻轻道:“当年青云子叛出沈舟,带走的不只是肉身,还有沈屿舟亲手刻入他神魂的……‘镇魔谷总钥’。”
他五指缓缓合拢,掌心青符随之收紧。
石门上的第七重玄冥锁,应声……消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