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宫女抱着许悠，拿着老太监给的令牌，一路畅通无阻离开了皇宫。
沿途从皇宫最深处的禁卫，到外围的侍卫，看到她手里拎着的令牌后，没有再盘问或阻拦的意思。
只是对其怀中的三花猫，多有好奇。...
蔡川息没再说话，只是将酒葫芦递到许悠鼻尖下晃了晃。酒气清冽中裹着桂皮与山泉的微辛，不像灵酒那般直冲天灵，倒似山涧初春融雪时淌过青石缝的凉意。许悠偏过头，尾巴尖儿在泥地上轻轻一扫，扬起几星微尘——不是拒绝，是喉咙里还堵着鸡油的腻香，再闻不得烈味。
远处山风忽转，卷起几片枯叶掠过洞府前那方被踩得发亮的青石坪。蔡川息眯起眼，望向东南天际。云层裂开一道窄缝，漏下一束极淡的青灰色光，不照山，不映水，只斜斜切过半座栖霞峰的腰身，像一柄钝刀划过旧绸缎。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葫芦上一道深褐色的陈年裂痕，那痕迹蜿蜒如蚯蚓，又似一道未愈合的旧伤疤。
“镇魔谷……又躁动了。”他声音低得近乎自语，却一字不漏钻进许悠耳中。
许悠耳朵倏然竖直，颈后细毛根根绷紧。他记得这气息——七日前在藏经崖后山采露时，那口被青苔封死的古井突然渗出寒雾，雾里浮着无数细小黑点，如活蛆蠕动，沾上草叶便蚀出焦痕。他当时抬爪拨开雾气，爪垫灼痛，弹跳三丈远，落地时尾巴炸成蒲扇，喉间滚出幼猫受惊般的嘶鸣。后来兰云子路过，指尖凝霜一扫，黑雾消散，只余井壁上一行褪色朱砂小字：“癸亥年，魔息蚀骨，慎近。”
原来不是幻觉。
蔡川息却已收回目光，掰开剩下半只鸡胸，剔去筋络，撕成细条，铺在荷叶上推到许悠跟前：“吃吧。吃饱了，才有力气想事儿。”
许悠低头啃食，肉丝在齿间绽开温润脂香。可那口古井的寒意仿佛顺着食道往下爬，一路凉到心口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守山大阵边缘，一只通体漆黑的鸦雀撞在结界上，没发出半点声响，就化作一蓬墨色齑粉，簌簌落进护山云海。巡山弟子只当是寻常灵禽误闯，随手掐诀驱散残渣。可许悠分明看见，那齑粉坠入云海前，凝滞了一瞬，勾勒出半张扭曲人脸的轮廓，嘴唇无声开合，似在重复同一句话。
——“开……开……开……”
他喉间鸡肉骤然变得干涩难咽。
蔡川息却在此时哼起一段调子。不是仙家清越的引气诀，也不是太清山流传的镇魂吟，倒像乡野灶台边妇人哄孩子时拍打襁褓的节拍，粗粝、缓慢，带着锅碗瓢盆磕碰的钝响。他一边哼，一边用指甲刮擦葫芦底部，刮下些灰白粉末，混着酒液滴进掌心。那粉末遇酒即化，腾起一缕极淡的褐烟，烟气袅袅盘旋，竟在半空凝成一只微缩的、振翅欲飞的麻雀虚影。麻雀双目是两粒未燃尽的炭屑，幽幽泛红。
许悠停箸，瞳孔缩成一线。
蔡川息抬手，那麻雀虚影便轻巧落在他食指指尖，炭火眼珠滴溜一转，竟朝许悠歪了歪脑袋。
“老东西教的最后一样手艺。”他声音哑了些，“不叫咒，不叫法，就叫‘牵线’。”
许悠尾巴尖儿猛地一颤，砸在青石上，发出闷响。
牵线？牵谁的线？
蔡川息没答，只将指尖麻雀凑近许悠鼻尖。炭火眼珠骤然炽亮，许悠脑中轰然炸开一幅画面：不是悬空仙山，不是太清山门，而是一条深不见底的石阶，阶旁岩壁湿滑，覆满暗绿荧光苔藓，每一块苔藓脉络里都游走着细如发丝的黑气。石阶向下延伸，不知几千几万级，尽头沉在浓稠如墨的雾中。雾中隐约有锁链拖曳的刺耳刮擦声，一声，又一声，缓慢，沉重，仿佛拖着整座山岳在挪移。
许悠浑身毛发倒竖，后颈鬃毛根根炸起，喉咙深处挤出压抑的呜噜声——不是恐惧，是血脉深处被强行唤醒的、源自远古的战栗。他爪下荷叶被无意识抓破，汁液染绿了肉垫。
蔡川息收回手指，麻雀虚影散作一缕褐烟，被山风卷走。他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，喉结滚动，抹去唇边酒渍：“你闻过没？真正的魔气。”
许悠喘息未定，喉咙里还卡着那股腥甜铁锈味。他摇摇头，又点点头——闻过，又没真正闻过。古井寒雾是假的，鸦雀齑粉是假的，可石阶下的锁链声是真的，那刮擦声一下下凿在他耳骨上，震得牙根发酸。
“魔气不是气味。”蔡川息放下葫芦，从怀里摸出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，慢条斯理擦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油渍，“是‘饿’的味道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投向镇魔谷方向，那里云层依旧青灰，裂隙中的光束已悄然消失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“人饿了，找饭吃；兽饿了，寻血肉；魔饿了……”他指尖在青石上缓缓划过，留下一道浅浅白痕，像一条将断未断的线，“就找‘门’。”
许悠脊背弓起，尾巴高高翘起，尾尖微微颤抖。他忽然明白为何蔡川息两百年金丹不破，为何守着几十只鸡鸭鹅，为何亲手刨地除虫拔草采摘——他在等。等一个足够久、久到魔气渗透石阶缝隙，久到镇魔谷的锁链声能传进他洞府前的青石坪，久到那只炭火眼珠的麻雀，终于能叼起一根真实的、沾着魔息的线头。
“费轮志要去沈屿舟。”蔡川息忽然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鸡下了几枚蛋，“他想借仇进门，讨个法子。”
许悠甩甩头，甩掉石阶幻象带来的眩晕。他舔了舔爪子，把残留的鸡肉汁液舔净，然后抬起左前爪，伸出粉嫩肉垫，按在蔡川息刚划出的那道白痕上。肉垫柔软，轻易压散了那条“线”。
蔡川息笑了，眼角褶子堆叠如山峦：“猫爷嫌这线太细？”
许悠不答，只将右前爪也按上去，两只肉垫并排，稳稳压住白痕两端。他仰起头，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蔡川息胡茬横生的脸，也映着远处镇魔谷方向重新聚拢的、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。
——线太细，撑不住门。
蔡川息笑意更深，伸手揉了揉许悠头顶炸起的毛：“好。那咱就织一张网。”
他起身，走向洞府侧后方那片被篱笆围起的菜畦。许悠跳下青石，迈着轻捷步子跟上。篱笆边，几株矮壮的藤蔓正攀着竹架疯长，叶片肥厚油亮，叶脉却是诡异的暗紫色，叶缘锯齿锋利如刃。藤蔓根部，埋着几块黑黢黢的石头，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，孔洞里渗出粘稠的、近乎透明的胶质，散发出极淡的、类似雨后腐叶的土腥气。
“紫髓藤。”蔡川息蹲下，指甲刮下一点胶质，放在舌尖尝了尝，眉头微蹙，“年份还差三年，不过……够用了。”
他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小剪，咔嚓剪下三截最粗壮的藤蔓主茎。藤茎断口涌出乳白汁液，迅速在空气里凝成半透明薄膜，薄膜上浮现出极其细微的、蛛网般的金色纹路。许悠凑近，鼻尖几乎碰到那薄膜，一股难以言喻的、类似新锻钢铁的锐利气息直冲脑海——不是魔气，是“断”的味道，斩断因果，隔绝气机。
蔡川息将三截藤茎并排 id 在青石坪上，又从怀里取出三枚铜钱。铜钱边缘磨损得圆润光滑，字迹模糊，唯有钱眼处嵌着三粒米粒大小的暗红色晶体，像凝固的血痂。他拇指搓过晶体，晶体表面浮起一层薄薄血雾，雾气升腾，缠绕上紫髓藤茎。藤茎上的金色蛛网纹路瞬间活了过来，如呼吸般明灭闪烁。
“玄清山的‘断脉钱’，当年云游子输给我三枚。”他语气随意，仿佛说的是赌桌上赢来的三颗糖，“他们炼它，为的是斩断修士与本命法宝的气机牵连。我拿它……”他指尖轻点一枚钱眼血晶，血雾骤然暴涨，将整截藤茎裹住，“……斩断魔气与封印的‘脐带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