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。

全国六十多个城市的影院，迎来了全天关键场次，晚间黄金档，有十余万名观众走进各地影院，选择观看号称中国第一部“四线叙事电影”《疯狂的石头》，想瞅瞅这部片子到底咋样。

影院方面...

下午三点，成都的阳光斜斜切过凯宾斯基饭店西翼玻璃幕墙，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锐利的光带。陈恺歌没回房间，而是独自走进酒店顶层的行政酒廊，推开落地窗旁那扇不起眼的防火门——通往天台。

风立刻灌进来，带着秋初的干爽与一丝未散尽的桂花甜腥。他没穿外套，衬衫袖口挽至小臂，指节泛白地掐着栏杆边缘。楼下人民南路车流如织，紫荆电影城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爆米花机启动的闷响。七天前，他还在那里站台，笑着跟观众握手；四十八小时前，他坐在这张椅子上，看着陈荭被抬进救护车，心口像被人用钝刀子来回锯。
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第三下时，他才掏出来。屏幕亮起，是韩三坪发来的微信：“韦恩斯坦刚来电，北美发行权合同暂缓执行。他说‘等你们把天池的树种回去再说’。”

陈恺歌盯着那行字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没回。他点开相册，翻到一张旧照：2003年戛纳，《英雄》首映红毯，张亿某搂着他肩膀大笑，背景是漫天香槟泡沫。那时他以为自己只差一步就能跨过那道坎——不是艺术与商业的坎，是话语权的坎。他要让世界知道，中国导演不仅能拍武侠奇观，更能讲哲学寓言。可现在，碧沽天池的照片铺满了外网《卫报》头版，配图是推土机履带碾过杜鹃根系的特写，标题写着《The Emperor’s New Ecosystem》。

他把手机倒扣在栏杆上，闭了闭眼。

风忽然卷起一片枯叶，打着旋儿撞在他小腿上。他弯腰捡起，叶脉已脆，轻轻一捻就簌簌掉渣。他盯着那碎屑从指缝漏下去，忽然想起拍摄《无极》第一天，在香格拉碧沽天池边，美术指导指着一丛低山杜鹃说：“陈导，这品种三年才开一次花，咱们得绕着走。”他当时怎么答的？“艺术需要牺牲，但别让观众替我们背锅。”

原来早埋了雷。

手机又震。这次是陈恺发来的加密邮件，附件标题《拷贝分配备忘录_V3》。他点开，逐行扫过去：400个胶片拷贝中，中影承担300个，飞扬影视100个；数字拷贝全由中影垫资；宣传费500万，含央视六套两轮硬广、地铁灯箱覆盖北上广深杭五城、猫眼抖音双平台定制话题……最底下一行加粗标注：“沈飞扬方要求，所有物料须经其创意总监宁皓终审，中影宣发团队仅执行不干预。”

陈恺歌嘴角扯了下。宁皓？那个给《亲爱的》设计“寻子地图”互动H5的年轻人？听说他大学学的是生态学，后来转行做电影营销，专啃硬骨头。

他忽然记起昨天发布会后，一个新浪记者追到电梯口问：“陈导，听说恶搞视频作者和您当年在北电教过同一个班？”他当时没答，电梯门合拢前却瞥见记者身后站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，正低头刷手机，锁屏壁纸是一张手绘的海棠精舍钢架结构图——线条精准，标注着混凝土标号与桩基深度。

陈恺歌猛地转身，快步走回酒廊，抄起服务生托盘里的银质小剪刀，咔嚓剪断自己左手小指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表带皮革。他把它塞进西装内袋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，发给陈恺：“把这个纹样，加进《疯狂的石头》所有海报右下角，微缩，肉眼难辨。告诉沈飞扬，这是定金。”

发完他直接关机，下楼。

医院停车场，陈荭刚结束第二次输液。她靠在轮椅里，护士正给她裹毛毯。看见陈恺歌走来，她想撑着扶手站起来，却被他按住肩膀。

“别动。”他声音很轻，“你手腕骨裂，医生说至少静养六周。”

陈荭垂下眼，盯着自己青紫的左手腕。那是在天池边摔的。那天她蹲在湖岸测水位，脚底打滑，整个人扑进泥里，右手死死抠住一截裸露的树根才没滚进湖里。而那截树根，三天后就被施工队锯断拖走了。

“陈荭。”陈恺歌忽然叫她全名，“你知道为什么哈维·韦恩斯坦敢压2亿买版权？”

她摇头。

“因为他赌你会把片子管好。”陈恺歌弯腰，从她包里抽出一份文件——《碧沽天池生态修复方案（草案）》，纸角卷曲，墨迹洇开。“这上面写的‘补种杜鹃500株’，实际采购单显示买了1200株，单价8元。可杜鹃苗市价38元一株。你让人虚报了两倍预算，对不对？”

陈荭瞳孔骤然收缩。

“钱呢？”陈恺歌直起身，目光钉在她脸上，“打给谁了？”

她嘴唇颤了颤，没出声。

陈恺歌却笑了：“算了。现在说这个没用。”他转身走向停车场出口，走了五步又停下，“明早八点，你出院。去BJ。沈飞扬的《疯狂的石头》剧组在怀柔影视基地开机，你代表中影，以联合出品人身份出席。”

陈荭猛地抬头：“什么？”

“他要的不是制片人道歉。”陈恺歌没回头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，“他要的是把《无极》的烂摊子，变成他的跳板。”

当晚十一点，BJ朝阳区一栋老式居民楼六层。陶寒桂把最后一碗酸梅汤放进冰箱，转身看见沈飞扬正站在阳台上抽烟。月光勾勒出他肩线，烟头明明灭灭，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。

她走过去，从背后环住他腰：“今天新闻看了？”

“嗯。”他吐出一口烟，“陈荭住院，陈恺歌天台吹风，韩三坪骂娘——节奏比我们排练的还好。”

“你不紧张？”她把脸贴在他后颈，“万一他们真告你？”

沈飞扬掐灭烟，转身捧起她脸：“告我？他们连刘凯的身份证号码都查不到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尖摩挲她耳垂，“但有件事得告诉你。刚才陈恺歌发了条加密信息，说要把《疯狂的石头》所有海报加个暗纹——他剪下的表带皮革纹样。”

陶寒桂眼睛亮起来：“他认出你了？”

“不。”沈飞扬摇头，“他认出了宁皓。”

两人沉默几秒。远处国贸三期的霓虹无声流淌。

“其实……”陶寒桂声音忽然变轻，“碧沽天池的事，我偷偷去过现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