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聊了会天,顺了韩三坪一盒峨眉雪芽,沈飞扬才和成龍一块离开。
走出中影总部办公楼。
接成龍的车子正好滑过来。
成龍转身向沈飞扬伸出手:“阿扬,有空来香港玩,我好好招待你。”
...
北京饭店外,晨光斜切过银杏叶的金边,落在台阶上时已带了凉意。沈飞扬没走正门,从侧巷绕进后厨通道,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——一桶是刚出锅的豆汁焦圈,另一档里码着六只酱肘子,油纸包得严实,香气却早顺着桶缝钻出来,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线。
他不是来蹭饭的。
他是来收尾的。
发布会结束前五分钟,刘洪焘悄悄把他叫到后台休息室,递来一张A4纸,上面用红笔圈出三组数据:沈阳、长春、哈尔滨;每组后面跟着“2场首映+4场路演+1场高校见面会”的排期;最底下压着一行小字:“宁导说,东北线必须沈藤带队,但沈藤下周要录《鲁豫有约》,你替他飞一趟。”
沈飞扬没接纸,只问:“宁导人呢?”
“在洗手间吐了第三回。”刘洪焘叹气,“昨晚剪完终版混录带,今早七点就爬起来背台词,怕记者问细节答不上来——可他根本没演过戏,光靠嘴说‘四线并行’,自己都快绕晕了。”
沈飞扬拧开保温桶盖,肘子油光泛亮,酱色沉得发黑。他掰下一小块肥瘦相间的肉,塞进嘴里,慢慢嚼。咸香里带点回甘,是老酱坊用黄豆、八角、陈年花雕熬足十二小时的底子。“宁导吐完,让他来这儿吃两口。”他说,“别让记者看见他脸色发青,以为电影有毒。”
刘洪焘一愣:“你早知道他会吐?”
“他昨天凌晨三点给我发短信,问我‘四条线里谁先死’。”沈飞扬抹掉指尖酱汁,“我说‘没人死,但郭淘那条线的保安队长,第三场戏就被车撞飞,镜头只拍到他飞出去时攥着的半张彩票’。他回我三个感叹号,加一句‘这他妈算哪门子守的人’。”
刘洪焘笑出声,又赶紧捂嘴:“宁导真这么说?”
“他还问我,徐争那条线搅乱的到底是石头、还是人心。”沈飞扬合上桶盖,金属扣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“我没答。有些问题,得等观众看完才配问。”
他转身往电梯走,刘洪焘追上来:“飞扬,你真不上去露个脸?今天媒体全盯着你——新浪标题里直接把你名字塞进副标里,《腾讯娱乐》说‘幕后操盘手浮出水面’,搜狐更狠,写你‘以二十岁之龄,执掌麻花影视化命脉’……”
“他们连我身份证号都编出来了?”沈飞扬按亮下行键,“上回有人写我‘生于1983年,北大光华MBA’,结果查我高中毕业照发现我穿的是二中校服。”
电梯门将合未合之际,宁皓从走廊尽头踉跄而来,西装领带歪斜,袖口沾着水渍,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。他一眼看见沈飞扬手里的保温桶,喉结滚了滚,几步抢上前,一把掀开盖子,抄起肘子就啃。
“宁导。”沈飞扬提醒,“酱油会滴到领带上。”
宁皓含糊应着,腮帮鼓动如仓鼠,咽下一大口后才喘匀气:“你猜我刚才在洗手间想什么?”
“想改剧本?”
“不。”宁皓把最后一块肘子塞进嘴里,酱汁顺着手腕往下淌,“我在想,如果郭淘没捡到那张彩票,刘华没摸到那块假翡翠,沈藤没在茶馆听见徐争打电话,徐争没把车停错停车场……这电影还剩几条线?”
沈飞扬没说话,只从兜里掏出手机,调出昨天凌晨存下的最终剪辑版时间轴截图。屏幕亮着,密密麻麻的标记线像一张神经网:红色是郭淘线(00:12:33—00:38:17),蓝色是刘华线(00:15:22—00:42:09),绿色是沈藤线(00:19:01—00:46:55),黄色是徐争线(00:22:44—00:51:28)。四条线在00:49:13处陡然交汇——重庆某旧货市场二楼,铁皮屋顶漏下一束光,照在一块蒙尘的翡翠原石上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沈飞扬把屏幕转向宁皓,“所有线崩断的临界点,都在这块石头上。但真正压垮骆驼的,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——是前三十九根稻草,已经把它脊梁骨压出裂痕。”
宁皓盯着那束虚拟的光,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直抖:“所以你说,四条线其实是一条线?”
“不。”沈飞扬收回手机,“是四十九条线。每条支线里,还有十七个没署名的群演在推动剧情——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多找零五毛钱,让郭淘多犹豫三秒;修车铺学徒少拧半圈螺丝,让徐争的车胎提前爆裂;甚至菜市场鱼贩刮鳞时溅起的水珠,落进刘华口袋里那张假翡翠鉴定书的折痕里……这些,才是真正的主演。”
电梯门彻底合拢。
下沉时,沈飞扬收到一条微信,来自林露露:
【露露】沈总!政协礼堂首映礼门票抢到了!!我用美食吧管理员权限换的内部预留票!座位在B区12排7座,正对大银幕!!求合影!!再求签名!!(附图:一张印着金色篆体“石”字的烫金票根)
他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三秒,删掉打好的“谢了”,重敲:
【飞扬】首映礼前夜,重庆。老地方见。
消息发出,他抬头看电梯楼层显示:B2。地下车库。
车库里,一辆黑色奥迪A6静静停在角落。驾驶座车窗降下一半,露出沈藤半张脸。他叼着烟,烟头明灭,在昏暗光线下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火。
沈飞扬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沈藤没回头,只把烟盒递来:“抽吗?”
“戒了。”沈飞扬说,“上周开始。”
“哦。”沈藤弹了弹烟灰,“听说你要去东北?”
“替你飞。”
沈藤嗤笑一声,终于转过头。他眼下有淡青,眼角细纹比去年春晚时深了两分,但眼神依旧亮得灼人:“韩三坪那边,动静不小。”
“张韦坪昨晚上睡了三小时。”沈飞扬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“新画面刚签了二十三家院线补约,每家额外追加五十万宣传费,要求放映时必须在片头插播三十秒《千里走单骑》特供预告——内容全是张亿某在东京电影节后台抹泪的镜头。”
沈藤眯起眼:“他想打悲情牌?”
“不。”沈飞扬翻到文件末页,“他在赌观众同情心疲劳。《亲爱的》赚了七千万,靠的是真实事件撕开伤口;《千里走单骑》想复刻,就得让人相信关七爷真为寻子哭瞎双眼——可新闻稿里写着,关七爷首映后在酒店泳池游了两千米。”
车内静了三秒。
沈藤突然笑出声,笑得烟灰簌簌落进衬衫领口:“所以韩三坪现在进退两难?要么承认自己搞了个假文艺片,要么让关七爷继续演下去,直到观众觉得他比《疯狂的石头》里那个被车撞飞的保安队长还假。”
沈飞扬点头:“所以今晚,我飞沈阳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沈阳万达影城总经理,王振国。”沈飞扬顿了顿,“也是去年在欢乐麻花小剧场,唯一一个看完《疯狂的石头》舞台剧后,当场掏出三万块现金,买下东北地区巡演版权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