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于开口:“傅医生,您跟董队……很熟?”
傅琼动作没停,指尖顺着颈侧往下,停在锁骨上窝凹陷处,那里有一颗芝麻大的褐色小痣。“熟?”她忽然笑了,笑意却没达眼底,“董队当年查‘济世堂’假药案时,我在市局法医中心做毒理分析。他送我的第一份证据,是半瓶掺了马钱子碱的跌打酒。我验了七十二小时,报告写满十八页。他看完说:‘傅医生,下次别写这么细,我认字慢。’”
梧桐叶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顾衡看见她睫毛颤了一下,像垂死蝴蝶最后的振翅。
“后来呢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“后来?”傅琼收回手,把保温桶换回右手,指关节处有一道新鲜的擦伤,渗着血丝,“后来他把我调离毒理组,让我专攻中药毒性配伍。说‘活人比死人难验’。”她顿了顿,望向警训楼方向,“你知道为什么这次考核,所有老师都拒绝透露自己所属单位吗?因为四年前那案子,没结。所有参与过尸检、药检、笔录的三十一个人,现在还活着的,只有二十七个。”
顾衡猛地抬头:“还有四个……”
“失踪。”傅琼打断他,声音像淬了霜的柳叶刀,“两个在省厅档案科,整理‘济世堂’旧档时坠楼;一个在药监局实验室,通风橱爆炸;最后一个……”她看着顾衡的眼睛,“是你的搭档,陈默。”
林荫道忽然安静下来。风停了,蝉噤了,连远处水龙头的滴答声也消失了。顾衡感觉耳膜在嗡鸣,像有无数根银针同时刺入太阳穴。陈默?那个总爱啃苹果、说话带点南方口音、去年刚调来重案组的年轻刑警?他记得陈默右耳后有颗红痣,形状像一滴未干的血。
“他没失踪。”顾衡声音发紧,“他上周还在所里值夜班,我……”
“你看到的是监控里的陈默。”傅琼从保温桶侧袋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,递过来,“这是今早六点,市局技侦科刚传来的热成像对比图。左边是你值班室门口的监控画面,右边是同一时段陈默公寓楼下的热源轨迹。两者体温峰值偏差0.8℃,运动轨迹重合度低于17%。而真正陈默的生物信息,”她指尖点了点纸面,“已经从公安云系统里,被抹掉了。”
顾衡没接纸。他盯着傅琼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——叶脉纹路纤毫毕现,每一道褶皱都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。四年前,董刚办公室墙上,就挂着一幅银杏木雕,题着“杏林守夜人”五个篆字。
“所以今天下午,”他忽然问,“蓝队要找的两公斤‘货’,其实是……”
“是陈默的尸检报告原件。”傅琼把纸折好,塞进他衬衫口袋,“用防潮铝箔包着,藏在老档案楼天台东南角通风管夹层里。他们要的不是毒品,是能让整起假药案翻案的原始病理切片编号——编号刻在报告第一页右下角,用紫外线灯才看得见。”
顾衡手指蜷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原来如此。上午录音里反复出现的“月饼”不是暗语,是切片编号前缀——“YB-2023-09-17-MOON-001”,MOON即“月饼”,而09月17日,正是陈默“失踪”当天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他盯着傅琼,“您完全可以等考核结束,再把证据交给石支队。”
傅琼转身欲走,墨绿色裤脚扫过地面落叶,发出细碎声响。她没回头,声音却清晰传来:“因为董队昨天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,只说了一句话:‘如果顾衡进了器材室,就把这张图给他。如果他没进……’”她停顿片刻,梧桐叶影在她肩头缓缓爬行,“‘那就烧了它。’”
风忽然又起了。
顾衡站在原地,口袋里的图纸边缘硌着大腿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他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,微信置顶是王星伟发来的消息:“盒子里放了四瓶矿泉水,标签全撕了,你猜蓝队会不会信?P.S. 刚收到通知,下午任务地点改在老档案楼——他们说那边信号好,方便直播。”
顾衡盯着“老档案楼”四个字,拇指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远处,警训楼三楼走廊尽头,那道身影依旧伫立。灰布衫衣角在风里微微拂动,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旗。
他忽然想起中医古籍里一句话:“凡大医治病,必当安神定志,无欲无求,先发大慈恻隐之心,誓愿普救含灵之苦。”
可若是这“含灵”,早已被制成标本,封进铝箔,藏于通风管夹层?
顾衡慢慢收起手机,抬脚朝老档案楼方向走去。阳光穿过梧桐枝桠,在他脚下碎成无数晃动的光斑,像一地来不及捡起的银杏叶。他数着步子,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直到第十七步,右脚鞋跟碾过一片枯叶,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
那声音,和四年前董刚摔碎第一只证物袋时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