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顾衡知道,对方看见了。因为就在他手势落定的刹那,西侧围墙外二十米处,一株冬青树后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金属卡榫弹开的“嗒”声。
是蓝牙耳机。
顾衡嘴角终于牵起一丝弧度。他转身离开,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,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影子的前端,仿佛拖着看不见的负荷。走出三十米,他忽然停下,从裤兜掏出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,拧开瓶盖,对着夕阳高高举起。
水瓶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斑,倏然扫过第三扇窗。
光斑掠过的瞬间,窗帘缝隙彻底闭合。
顾衡把水瓶塞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经过警训楼正门时,他瞥见门卫换岗——新来的四人中,左侧第二人耳后有一颗痣,位置、大小、色泽,与上午食堂里那个递餐盘给袁浩的工作人员,分毫不差。
原来他们一直都在。
他拐进教学楼后巷,王星伟正蹲在台阶上啃面包,面前摊着张皱巴巴的校园手绘图,铅笔在“警训楼—靶场”连线旁打了三个问号。看到顾衡,他猛地站起来:“你进去了?怎么样?”
“窗户开了。”顾衡说。
王星伟一愣:“啥?”
“我开了三扇窗。”顾衡掏出那张湿透又半干的纸,递给王星伟,“你看背面。”
王星伟展开纸,手指突然顿住。背面铅笔字迹已被水洇开,但“马喻舟”三个字下方,顾衡用指甲刻出了一道浅痕,痕路蜿蜒向下,终点是一个歪斜的“藻”字,旁边画了三道波浪线。
“藻?”王星伟声音压得极低,“靶场有藻?”
“有死水。”顾衡点头,“而且最近有人进去过。”
王星伟瞳孔一缩,立刻掏出对讲机:“席锋!马志强!马上到警训楼西侧围墙外集合!带强光手电和放大镜!快!”
对讲机里传来席锋的应答,背景音里还有马志强粗重的喘息。顾衡却没等他们,转身又往回走。王星伟追上来:“你去哪儿?”
“去教室拿素描本。”顾衡头也不回,“任务二要交卷了。”
“可蓝队还没到门口!”
“他们到了。”顾衡脚步不停,“就在我们说话这会儿,已经进了正门。”
王星伟愕然回头,果然看见蓝队七人列队出现在警训楼正门口,方辉居中,马喻舟稍落后半步,蓝队队长双手背在身后,姿态松懈得近乎刻意。而就在他们踏入大门阴影的同一秒,西侧第三扇窗的窗帘,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,缓缓拉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。
顾衡没再看。他跑起来,风灌进警服领口,凉得刺骨。他脑子里全是上午袁浩递餐盘时,手腕内侧那一道新鲜的、指甲盖大小的擦伤——当时他以为是打翻汤碗烫的,可现在想来,那伤口边缘整齐,皮下没有红肿,分明是被什么坚硬棱角快速刮过所致。
而靶场金属门把手,正有四道平行划痕。
他冲进教室,抓起素描本和炭笔,又顺手拎起讲台上那只备用保温杯——里面泡着陈皮山楂茶,是他今早熬的,专治暑湿困脾。他拧开杯盖嗅了嗅,酸香中裹着一丝极淡的土腥气,像雨后池塘边的青苔味。
这味道,和他掌心里刮下的孢子气味,一模一样。
顾衡攥紧保温杯,转身奔向警训楼。途中他拨通席锋电话,只说一句:“席哥,待会儿见到马喻舟,别看他脸,看他的右手小指第一节——那里有道新愈合的细疤,像被刀尖扎破又缝了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,席锋的声音沉下来:“……上午在食堂,他给我递筷子时,我摸到过。”
顾衡笑了。他推开警训楼侧门,走廊灯光惨白,照见自己影子被拉得极长,像一柄出鞘的刀,直直劈向靶场方向。
他知道答案了。
任务二不是考记忆,是考“证伪”。老师根本没指望他们记住七张脸——因为其中至少有两张脸,是同一张皮相在不同光线、不同角度、不同微表情下的幻影。
而任务三的唇语,从来不需要人真的会读。
只需要一个人,能在光与影交错的刹那,看清别人不敢直视的细节,并记住那细节里,藏着怎样一场无声的暴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