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韫和行礼到李公馆的时候,李闻潮正准备出门。
看到孟韫,他一脸慈祥:“来了啊。
汪师母已经让人收拾出了客房。”
“给您和汪师母添麻烦了。”
“你这孩子,说什么麻烦。”
李闻潮朝屋子里浇花的女人开口:“汝秋,孟韫来了。
辛苦你招待。”
汪汝秋自顾自浇花,头也不抬。
李闻潮遭了冷脸,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:“那我先出门了啊。
今晚我早点回来。”
他朝孟韫使了个眼色,压低声音道:“你汪师母跟我怄气呢。
你多担待。”
孟韫......
急救室外的灯光惨白刺眼,像一层薄冰覆在每个人的脸上。孟韫坐在塑料椅上,指尖死死掐进掌心,指甲边缘泛出青白。她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,仿佛只要多看一秒,就能用目光把它盯灭,把贺忱洲从里面拽出来。
张崇聿和李闻潮低声交谈了几句,被助理叫走处理后续。季廷默默递来一杯温水,孟韫没接,只是轻轻摇头。水杯悬在半空,他迟疑片刻,收回手,蹲下来平视她:“太太,您得喝点水。他醒来看见您脱水晕倒,会更疼。”
孟韫终于抬眼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他什么时候能醒?”
“麻醉快过了。但医生说,他现在不能动,连翻身都要靠外力支撑。肋骨断的位置太要命——正压在脊柱棘突上,稍有错位,神经压迫就会加重。”季廷顿了顿,喉结滚了一下,“他刚才被推进来时,全程没哼一声。可我看见他咬破了下唇,血混着唾液流到下巴上。”
孟韫猛地闭眼,一滴泪顺着鼻翼滑进衣领,凉得像冰锥。
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。贺忱洲第一次车祸后,她陪他在康复科做理疗。他趴在治疗床上,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后背那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蜈蚣。理疗师说:“这伤早该动手术的,拖太久,肌肉都长死了。”他只笑:“长死了才好,省得它半夜提醒我疼。”那时她觉得他硬气,甚至有点傻气。现在才懂,那是把所有软弱都嚼碎咽下去后的钝感——不是不疼,是疼到麻木,疼到连喊疼都成了浪费力气。
手机在包里震动。孟韫掏出来,屏幕亮起“妈妈”两个字。她没接,任它一遍遍响,直到归于寂静。母亲若知道贺忱洲又进手术室,怕是要连夜赶过来,可她不敢让老人看见此刻的自己——抖得握不住筷子的手,哭肿的眼皮,还有藏在袖口下、被指甲掐出血痕的腕子。
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响,清脆、利落、不容置疑。孟韫抬眸,张崇聿不知何时已折返,身后跟着一位穿深灰西装的男人,胸前别着一枚银色鹰徽。那人步履无声,眼神却像X光扫过孟韫全身,最后停在她攥紧的拳头上。
“林肃。”张崇聿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整条走廊的空气都凝滞半秒,“贺忱洲的安保总负责人。从今天起,你二十四小时贴身守着孟小姐。”
林肃颔首,目光未移分毫:“明白。另外,刚收到消息——苏铖链在拘留所自缢身亡。法医初步判定,颈部绳索勒痕与现场麻绳材质不符。他咽气前,嘴里含着半片玻璃。”
孟韫瞳孔骤缩。
张崇聿面无表情:“有人在他吞咽前,替他补了最后一刀。”
林肃补充:“他死前签署了一份认罪书,承认纵火、买凶、走私三宗罪。笔迹鉴定已出,七成相似。”
“七成?”孟韫突然出声,嗓音嘶哑却锋利,“剩下三成,是他写到一半,被人捏着手指按的指纹?”
林肃沉默两秒,点头。
张崇聿看着孟韫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:“苏铖链的律师凌晨三点飞抵曼谷,声称要调取泰国海关三年内所有报关单。可就在登机前二十分钟,他女儿在幼儿园门口失踪。监控拍到一辆黑色面包车,车牌……”他停顿,目光沉沉,“是你父亲名下公司的车队。”
孟韫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瞬间冻住。
父亲?那个连她婚礼都没出席、只托人送来一张支票的老孟总?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记忆碎片猛地翻涌上来——上周三,父亲打来电话,语气难得温和:“韫韫,听说你最近常去医院?贺忱洲身子骨还是弱啊。我托朋友从瑞士订了批药,明早让人送到你公寓。”她当时只当是客套,随手应了。可此刻再想,那通电话之后,贺忱洲的输液速度莫名慢了半拍,护士换药时,曾疑惑地嘟囔:“这针剂怎么颜色偏黄?”
季廷察觉她脸色剧变,立刻上前半步:“太太?”
孟韫摆手,扶着椅背缓缓站起。膝盖发软,眼前发黑,她咬住舌尖逼自己清醒:“张总长,我想见贺忱洲。”
“他还没醒。”
“那就等他醒。”她盯着手术室红灯,一字一顿,“我要亲眼看着他睁眼。”
张崇聿没反对,只对林肃使了个眼色。后者立刻退到电梯口,身影融入阴影。
时间在消毒水气味里缓慢爬行。孟韫数着墙上挂钟的秒针,一下,两下……直到听见急救室门锁“咔哒”轻响。
门开了一条缝,护士探出头:“孟小姐,贺部长醒了,但只能待五分钟。”
孟韫冲进去时,贺忱洲正被护士调整颈托。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起皮,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烧尽余烬后透出的幽蓝火苗。看见她,他扯了扯嘴角,喉咙里滚出气音:“吓……到你了?”
孟韫扑到床边,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他,生怕一触就碎:“别说话。”
“可我想听你声音。”他喘了口气,额角沁出细汗,“你刚……是不是在哭?”
她用力吸气,把眼泪逼回去:“没有。是空调太冷。”
贺忱洲忽然抬手,指尖虚虚划过她脸颊轮廓,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你撒谎的样子,和结婚证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微弱却清晰,“那天你签字时,手抖得签错了三次。我数着呢。”
孟韫鼻尖一酸,几乎溃不成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