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忱洲呼吸一顿，胸腔牵扯伤口，痛得额角沁出冷汗，可嘴角却向上弯起一个极淡、极轻的弧度。

像雪地里绽开的第一朵花。

孟韫鼻子一酸，赶紧低头，假装整理他颈后的枕头：“你别笑，一笑就扯着伤口。”

他却不肯闭眼，固执地望着她，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：“……她提条件了，是不是？”

孟韫手指一僵。

贺忱洲的视线落在她脸上，仿佛能穿透所有伪装：“你接电话时，右手一直按在左腕内侧——那是你紧张时的习惯。你回来之后，没看我眼睛，也没碰我额头。你只敢碰我的手。”

他顿了顿，喉结艰难滚动：“施林染要你……离开我。”

孟韫猛地抬头，撞进他漆黑如墨的眼底。

那里没有质问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
她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贺忱洲却忽然笑了，那笑里带着血丝般的疲惫，却异常温柔：“傻韫韫……你答应她了？”

她点头，泪珠猝不及防砸在他手背上，滚烫。

他费力地、极其缓慢地，用尽全身力气眨了一下右眼。

孟韫愣住：“……什么意思？”

他喘了口气，声音断续却清晰：“眨一下……是‘好’。眨两下……是‘不许’。”

孟韫怔住，随即反应过来——他是在告诉她：他不同意。

她的眼泪汹涌而出，却拼命摇头：“忱洲，你听我说，手术只有这一次机会！陈威廉不会等第二次！如果你瘫痪……如果你再也站不起来……”

“那我就坐着抱你。”他打断她，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，“我抱着你，去海边，去雪山，去你小时候说想去的敦煌。轮椅我坐得，你坐不得。你要是走了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眼尾泛起薄红，“我就真成废人了。”

孟韫崩溃地捂住嘴，肩膀剧烈颤抖。

贺忱洲看着她，眼神一点点软下去，像融化的雪水：“还记得我们领证那天吗？你穿的白裙子，裙摆有点短，被风吹起来，你慌得直按。我说‘别按，让我多看两眼’。”

她哽咽着点头。

“那时我就想，这辈子，就这一眼，够我记一辈子了。”他声音越来越轻，眼皮沉重地往下坠，“所以……别走。让我……好好爱你。”

话音未落，他已陷入昏睡。

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答声，像一颗心在黑暗中固执跳动。

孟韫伏在他身侧，额头抵着他尚有余温的手背，泪水无声浸透他腕骨凸起处。

窗外，东方天际悄然渗出一线灰白。

凌晨五点十七分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
是张崇聿。

她接起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：“喂。”

“施林染刚给我回电。”张崇聿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沉郁，“陈威廉确认后天上午十点落地首都机场。医疗团队已协调完毕，手术排期定在大后天上午九点。施家会全程陪同，费用由施万生个人承担。”

孟韫闭了闭眼：“谢谢您。”

“不用谢我。”张崇聿顿了顿，“谢你自己。你比我想的……更像他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张崇聿又道：“另外，贺云川昨夜去了趟香港。名下三处离岸账户同步清空，资金流向不明。李闻潮的人跟丢了，但根据海关记录，他登机前，曾单独在VIP休息室停留四十七分钟。”

孟韫倏然抬头：“跟谁见面？”

“没人。监控显示，他只是坐在那里，盯着窗外看了很久。”

“……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他买了束白菊，放在了机场纪念廊的无名烈士碑前。”

孟韫怔住。

张崇聿的声音低沉下去：“他没献花给活人，只祭奠死人。说明他很清楚——有些棋，已经走到终局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孟韫静静站在原地，晨光穿过玻璃，在她脚下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。

她忽然想起贺忱洲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——“让我……好好爱你。”

不是“我会好好爱你”。

不是“我一定好好爱你”。

是“让我”。

卑微的祈求，却是最郑重的誓言。

她慢慢蹲下身，从随身包里取出一支笔和一张缴费单背面。

在空白处，一笔一划，写下：

【我答应施林染的条件。

但我不会走。

我会留在你身边，直到你康复。

如果手术失败，我陪你坐轮椅。

如果有人逼我离开，我就让他们先踏过我的尸体。

贺忱洲，你听好了——

我不是你的累赘，不是你的软肋，更不是你必须切割掉的错误。

我是你选的人，也是你命里注定要赢的那场赌局。

所以，你得活着。

必须活着。

好好活着。】

写完，她把纸条折好，轻轻塞进贺忱洲睡衣口袋深处。

指尖触到他心口位置，隔着薄薄布料，感受到那颗心跳——缓慢，却无比坚定。

像大地深处奔涌不息的熔岩。

她起身，轻轻吻了吻他滚烫的额头，转身拉开急救室门。

走廊尽头，晨光正一寸寸漫过地面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到贺忱洲沉睡的病床边，与他的影子悄然相融。

没有分离。

只有光，与光之下，不肯松开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