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会吧，不会吧…”
曹操口中喃喃自语，反复将帛书细细再看，双手隐隐颤抖，脸色也越来越难看。
众人也意识到了不妙，脸上喜色随之消失，堂中气氛渐渐紧张起来。
“蔡瑁犬豚也，蒯越徒有...
“司空且慢！”郭嘉一步抢出，袍袖翻飞间已挡在帐门之前，声音清越却字字如钉，“敌营未乱，旗不斜、鼓不急、灶未填、烟不散，此非仓皇溃退之相，乃整军徐行之态！若此时追击，恐中其计！”
曹操正欲拔剑的手一顿，虎目圆睁，额角青筋突突直跳：“奉孝，你又来了！上回壶关，你劝妙才避战，他不听；今番长子，你又劝吾按兵不动，莫非还要我眼睁睁看着马超扬长而去？！”
荀攸亦趋前半步，沉声接道：“司空明鉴。昨夜斥侯密报，浊水上游五里处，河面骤窄，两岸土质松软，近三日更无雨雪，水势本已低缓——而今晨哨骑回报，彼处水面竟比往日更低三分，泥滩裸露，几可踏石而过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帐中诸将，“若敌军有意诱我渡河追击，于上游暗筑沙囊坝堰，蓄水待发，则我军半渡之际，水势暴涌，浊浪滔天，万骑立成鱼鳖！”
帐内霎时死寂。
曹纯猛然抬头，脸色铁青：“奉孝、公达，你们是说……马超早知吾必追，故设此局？”
“非但早知，且早已布下。”郭嘉指尖点向舆图上游一点，“浊水东岸多芦苇湿地，利于藏兵而不易察；西岸则地势渐高，长子城垣俯瞰河滩，箭矢可覆三百步。若我军追至中流，彼岸伏弩齐发，上游决堤，前后夹击——此非破敌，实乃自陷死地！”
曹操喉结上下滚动，手指捏得案几木纹吱呀作响。他不是不懂兵法，只是连失亲族，怒火灼心，理智早已被烧得千疮百孔。可此刻，荀攸的冷静、郭嘉的缜密，像两桶冰水兜头浇下，激得他脊背一寒。
他猛地转身，掀开帐帘——
但见浊水东岸，关中军营寨井然：辕门未闭，鹿角未撤，旌旗猎猎，炊烟袅袅，数十名士卒正列队扛着粮袋、牵着驮马，缓缓涉入浅水。那水流只没膝深，人马皆可稳行，甚至有老兵蹲在岸边掬水洗面，神态从容。
再望长子方向，城头守军影影绰绰，弓弩手隐于垛口之后，却无一人张弓搭箭。
分明是撤退，却无一丝败象。
曹操胸中翻腾的杀意，第一次迟疑了。
“传令……”他嗓音嘶哑，一字一顿，“命徐晃率三千精骑，沿河东岸缓进，距敌军二百步外游弋监视，不得擅自渡水！令张绣引五千步卒，速占上游河湾高地，掘壕立栅，严防敌军偷袭堰口！令夏侯渊——”他喉头一哽，改口道，“令夏侯惇将军率本部为中军，屯于营前开阔地，结圆阵待变！其余各部，原地整备，候吾号令！”
军令一道道传下，帐中诸将凛然领命。曹纯却仍不甘，低声道：“司空，若真按兵不动，岂非堕了我军锐气？马超小儿今日当面羞辱，明日必更猖狂！”
曹操沉默良久，忽然冷笑一声，从案下抽出一封未拆的密信，掷于地上：“你可知此为何物？”
众人俯身细看，信封朱砂印赫然是“并州刺史府”字样。
“霍峻自南皮遣使，昨夜密抵邺城。”曹操声音低沉如铁，“言袁谭已于七日前克晋阳，斩杀袁尚残部于汾水之滨，收降并州郡县大半。其麾下郭淮、张任已分兵取上党诸县，唯壶关与长子未下。霍峻称，袁谭已亲率三万精兵，不日将自晋阳东出，直扑壶关！”
满帐俱惊。
徐晃失声道：“袁谭竟已拿下晋阳？！”
“不错。”曹操眼中戾气翻涌，“他倒比吾更快一步。若吾再滞留长子，待袁谭兵临壶关，则马超与袁谭东西呼应，下党即成铁壁！彼时吾腹背受敌，进退维谷，方是真正坠入死局！”
荀攸瞳孔骤缩，急道：“司空明察！此信若真，则袁谭所图，不在壶关，而在长子！马超弃营西渡，非畏战而逃，实为引吾深入浊水浅滩，再与袁谭合击——若吾追击，袁谭必断我归路；若我不追，袁谭便与马超合力，反攻我军于长子城下！此乃双杀之局！”
“双杀？”曹操喃喃重复，忽然仰天大笑，笑声却无半分快意，唯余苍凉，“好！好一个刘元启！好一个袁本初！一个借我怒火设局，一个趁我分兵取势，父子二人，竟将吾三十余万雄师，玩弄于股掌之间！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弯腰拾起那封密信，指尖用力，纸面发出细微裂响：“既如此……便遂了他们的愿。”
“传令全军！”曹操声震四野，“今夜子时，全师拔营，轻装简从，衔枚疾进，直扑壶关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曹纯愕然，“不追马超，反攻壶关？”
“壶关守将，是曹纯。”曹操目光如刀，直刺曹纯双目，“汝父当年镇守宛城，以三千破张绣万余，凭的是何？是城坚？是兵多？是胆魄！是死守之志！今壶关虽小，却是太行锁钥，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！马超若敢来攻，必陷于坚城之下，血流成河！而吾主力围壶，马超必救，袁谭必援——届时，吾以逸待劳，坐观二虎相斗，待其两败俱伤，再挥军而出，一网打尽！”
帐中诸将恍然大悟。
郭嘉悄然舒了口气，荀攸亦颔首抚须。
唯独曹操，转身踱至舆图前，久久凝视着壶关与长子之间那道蜿蜒浊水，忽然开口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：
“刘元启……你料定吾必怒而追，故设水计；你料定吾必疑袁谭，故放密信。可你万万想不到——吾宁可让汝父子多活几日，亦不肯将这最后三万精锐，葬送于你一道虚设的水堰之下。”
“因为……吾要活着，亲手砍下你的头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