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瑾,蔡瑁遭此大败,襄阳兵力大损,倘那刘承杀过汉水,抢先一步夺取襄阳当如何是好?”
孙权明显沉不住气,言语间渐露几分焦虑。
周瑜暗吸一口气,却压下了情绪,略一沉吟后,脸上重新恢复运筹...
帐内烛火“啪”地爆开一朵灯花,青烟袅袅升腾,映得刘备半张脸明暗不定。他接过那封用素绢裹着的密信,指尖微顿,未拆,只将信翻过一面——背面赫然印着一枚朱砂小印,印文是“袁公私记”四字,边角微损,印泥尚新,绝非旧物。他抬眼望向那白衣家仆,声音沉如古井:“你叫什么名字?在袁公府中担任何职?”
家仆伏地叩首,额触军帐厚毡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“小人姓陈,名伯,原是袁公府中掌印掾吏,专司誊录机密文书、核验印信真伪。此印……小人亲手所钤,信中所言,句句属实。”
法正眉峰一跳,悄然上前半步,目光扫过那印痕边缘一处极细微的裂璺——正是去年冬日袁绍批阅《河东屯田疏》时,因怒掷印匣所致。他不动声色,只向刘备微微颔首。
刘承却未看信,目光如刀,直刺陈伯后颈——那里衣领微敞,露出一道寸许长的旧疤,皮肉翻卷,呈淡褐色,显然是钝器所伤。他忽而开口,语调平缓如叙家常:“陈掾史,这道疤,是去年十月,在晋阳南市口被袁公亲卫的铁鞭抽的吧?当时你替高览将军递呈一份《代郡粮秣调度误漏勘正书》,因未及时加盖副印,被斥‘怠慢军机’,当众受罚。”
陈伯浑身一僵,肩胛骨猛地绷紧,头垂得更低,喉结上下滚动,却未否认。
刘承又道:“那日你挨了三鞭,第三鞭落处,恰在颈后。高览将军见状,曾掷下一句:‘陈伯心细如发,鞭子抽的是皮,罚的是心。’——这话,可对?”
陈伯额头沁出细密冷汗,终于缓缓抬起脸,眼中泪光与血丝交织,嘴唇颤抖:“小……小人不敢欺瞒大司马。高将军确有此言。那一鞭,抽的不是皮,是袁公心腹之位上,一道再也补不上的裂痕。”
帐中霎时无声。连帐外巡营士卒的脚步声都似被这寂静吞没。
刘备终于拆开信封,抽出一纸素笺。墨迹淋漓,字字如刀锋刻就,正是袁公亲笔:
【颖昏聩,杀显奕于堂前,血溅阶墀。满朝文武,噤若寒蝉。审配逢纪挟兵自重,私调雁门戍卒入城,欲以晋阳为巢穴,另立袁氏旁支为嗣。高览吕旷等十余将,夜聚西校场,焚香歃血,誓不与审、逢同流。今城中分作三势:一为颖残躯苟延,二为审、逢僭越谋逆,三为诸将求活待变。陈伯冒死出城,非为私利,实因显奕临终血书托付——‘若父不听,唯愿诸君存袁氏血脉,勿使并州再起刀兵,万民涂炭’。伯愿为内应,开西水门;高览等亦许,俟大司马举火为号,即斩审配于军议堂。唯请大司马允诺三事:一、保全袁氏宗庙不毁;二、赦免诸将家眷不株连;三、显奕尸身,归葬汝南祖茔。】
信末,另附一纸薄笺,墨色稍淡,却是袁熙亲笔,字迹由工整渐至潦草,最后一行几成血书:
【儿不孝,不能全父志,亦不能全己身。唯愿以死破局,令袁氏不至尽覆于内斗之火。若父不降,请大司马速攻。儿魂在晋阳城头,为大司马引路。】
刘承读罢,默默将两纸叠好,双手递还给刘备。
刘备久久凝视那血书,指腹抚过“引路”二字,忽然仰天长叹,声震帐顶:“显奕啊显奕……你以命为烛,照我关陇征途,此恩此义,备不敢忘!”他转身取过案上青铜酒樽,斟满浊酒,双手捧起,向晋阳方向深深一躬,酒液洒落于地,浸入黄土,“吾以汉室宗亲、大汉左将军之名起誓:袁氏宗庙,必存于汝南;袁氏子孙,但无悖逆之行,皆可安居乡里;显奕灵柩,明日便遣赵云将军率三百精骑,护送南归!”
帐中诸将无不肃然动容。张任慨然出列,单膝跪地:“末将愿为先锋,明日卯时,率本部三千锐卒,直扑西水门!”
“不可。”刘承抬手止住,目光如电扫过众人,“西水门虽是袁公旧部把守,然审配老谋深算,岂无防备?若强攻,纵能破门,亦必血流成河,高览诸将恐未及响应,已先遭屠戮。”
他踱至沙盘前,指尖划过晋阳西郊一片低洼沼泽:“此处名唤‘芦苇荡’,地势低湿,夏秋水涨,舟楫可行,冬春则淤泥没胫,寻常兵马难涉。然我军中,有三百具装骑兵,马蹄裹牛皮,负重逾千斤,可踏泥而行——此乃马超将军麾下‘陷阵铁骑’,霍县之战,曾踏碎曹军拒马鹿砦。”
马超闻言,浓眉一扬,抱拳朗声道:“元启所言不差!此部骑士,皆是我凉州最悍之卒,披甲持槊,可冲坚陷阵!”
刘承点头,手指移向沼泽北侧一座废弃烽燧:“此燧名‘黑鸦台’,距西水门仅三里,高八丈,夯土包砖,年久失修,唯顶层箭孔尚存。今夜子时,我遣百名弓弩手,携云梯、绳索,潜入其上。黎明前,以火箭射向西水门城楼——非为纵火,只为制造混乱,诱审配亲率卫队驰援。”
他话锋陡转,目光灼灼盯住陈伯:“陈掾史,你出城时,可曾留意西水门内,那座堆放军械的‘西仓’?”
陈伯一凛,忙道:“小人……小人每日经西仓取印信,仓门朝南,内有三进院落,第三进库房,堆着新铸的铜弩机三百具,尚未开箱。库房西侧,有一扇气窗,仅容幼童出入,常年闭锁,窗棂锈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