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帅,这道命令,不能下。”
张献忠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朱铭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那双深陷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暴戾。
“不能下?”
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但每一字都咬得很重,
“殿下,昨日你也听到了,老子让人去劝降,喊了三遍。
告诉他们,放下兵器,出关投降,老子饶他们不死。三遍!他们怎么答的?”
“他们不同意!”
他的声音骤然拔高,伸手一指关墙上横七竖八的尸体,
“结果老子就死了这么多弟兄!怕是有两三千人。
这些都是跟着老子从陕西一路打出来的老弟兄,没死在洪承畴手里,没死在卢阎王手里,死在了这破关上!现在你告诉我,不能杀?”
“对,不能杀。”
朱铭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。
张献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咧嘴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,
“殿下,你心善,老子晓得。但打仗不是念经。
他们耗了咱们整整两日,害咱们死了这么多人,我要是还饶了他们,弟兄们会怎么说?
他们会说,跟着张献忠打仗,死了白死,连仇都不给报。”
“大帅若只是为了给弟兄们报仇,杀几个领头的,杀多少都是该的。”
朱铭往前迈了半步,
“但大帅方才说的是尽数宰了。少说数千人,有降卒,有伤兵,甚至里头可能还有守城的民壮,可能还有给守军做饭的伙夫。
这些人都杀?大帅,这不是报仇,这是屠城。仇是报了,但名声也毁了。这绝不是明智之选。”
坡上又安静下来,连风似乎都停了。
周围的亲兵们面面相觑,没有人敢插嘴,也没有人敢动。
张献忠没有立刻发作。
他站在那里,胸口起伏着,腮帮子鼓了又瘪,瘪了又鼓。
见张献忠面色变换,朱铭又接着说,“大帅想想,今日咱们把这座关城的守军都杀光了,消息明天就会传出去。
传到随州,传到枣阳,传到南阳,传到襄阳,到时候咱们每打一座城,城里的守军都这么想:
投降了是死,不投降也是死,那为什么不拼一把?拼命还有可能活,投降只有死。”
“呵...”
张献忠冷笑一声,
“怕是不会如此吧。若是不杀,不以此震慑,后头的那些守城的官兵只会想:
自己哪怕抵抗到底,最终也能活一条命,那为何不抵抗到底,不多杀一点老子的人?”
“那就杀了那些军官,将这关城上守军的军官尽数杀了。
抵抗到底的命令是他们下的,不投降的命令也是他们下的。寻常士卒只是听从命令行事而已,降与不降,他们根本没有发言权。”
朱铭望着远处的关城,眯了眯眼,
“咱们将小旗到主将一级的军官尽数杀了,宽宥底下寻常士卒,这才是震慑。
等这消息传出去,日后攻城,即便是守城的主将不愿意投降,那些下面的军官为了活命,只怕也会将他们的主将绑了,开城乞降。”
“再者,没有了这些军官,也更方便咱们去吸纳这些降卒,扩充实力。”
“.......”
张献忠不言语了,他盯着朱铭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伸手拍拍他的肩膀,
“老子看走眼了,殿下不是心善。”
“大帅觉得我心狠?”
“不,你是心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