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棠提着茶壶退出正屋时,日头已斜过西厢檐角,青砖地上拖出细长影子,像一截被拉得极薄的饴糖丝。她脚下一顿,忽见窗根下蹲着个灰扑扑的小团子——小又缩在陶瓮后头,两只手扒着瓮沿,耳朵尖支棱得能接住风里飘来的每一粒字眼,连鼻尖沁出的汗珠都顾不得擦。小棠没吭声,只把茶壶柄往掌心攥紧些,壶嘴滴下两颗水珠,啪嗒、啪嗒,砸在砖缝里干裂的苔藓上。
正屋内,曲个说啜了口茶,舌尖滚过清冽甘香,眉梢微扬:“这碧螺春,倒比去年鸾姐寄来的更鲜些。”
婆大笑得眼角纹路叠成三道,手往袖口里掏,掏出个油纸包,层层剥开,露出几块琥珀色蜜渍梅子:“你尝尝这个!今早甘婆婆刚腌的,用的是宣州新摘的青梅,加了三遍蜜,晾足七日,再浸半日桂花露——你摸摸这肉,还颤巍巍地弹手呢!”
曲个说拈起一枚,指尖沾了点蜜汁,刚凑近唇边,忽听窗外“哐啷”一声脆响。两人齐齐转头,只见小又慌不择路撞翻了廊下那只空陶瓮,瓮底磕出个豁口,碎陶片迸溅,几只晒干的橘皮从瓮里滚出来,骨碌碌停在婆大绣鞋尖前。
小又脸霎时白了,跪在地上直磕头:“奴婢该死!奴婢是来收晾着的葛布……”话没说完,小棠已拎着扫帚进来,二话不说扫起碎片,竹帚划过青砖,沙沙声盖住了小又抽气的哽咽。
婆大摆摆手,倒没发火,只叹:“这孩子,胆子比灶膛里煨熟的栗子还软。”她转向曲个说,声音压低了三分,“说起来,昨儿万安司那边递了帖子,说你那位……在手它郎君,前日巡检到江宁府界,亲手擒了三个私贩官盐的漕帮汉子,还顺藤摸瓜查出两处私铸铜钱的窝点。上头赏了他一副金鱼袋,今儿一早,吏部侍郎亲自登门贺喜呢。”
曲个说正将梅子含入口中,酸甜汁水猝不及防涌出,她喉头微动,却没吞,任那滋味在舌根反复碾磨。窗外蝉鸣陡然尖利,一声叠一声,像无数细针扎进耳膜。她垂眸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——指甲修剪得圆润,指腹有常年揉面留下的薄茧,此刻正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细密针脚。那是她替鸾姐缝嫁衣时,被金线勒出的浅痕,三年了,还没褪干净。
“他……可说了何时回京?”她问,声音轻得像怕惊飞梁上燕子。
婆大摇头:“帖子上只写‘事毕即返’,可这‘事毕’二字,哪回不是拖得人望眼欲穿?”她忽然凑近些,鬓边银簪晃出一点冷光,“我倒听说,万安司新拨了二十名弓手给他调遣,另拨了两艘快船,专走秦淮河段——你猜为何?”
曲个说没应,只伸手去拿茶盏。指尖触到青瓷杯壁的刹那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夹杂着廖妈妈特有的、带着喘息的通报:“郎君到了!刚下马,连水都没喝一口,直奔这边来了!”
正屋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。
阳光趁机涌入,在门槛上铺开一道晃眼的金箔。
在手它立在光里,玄色直裰下摆沾着几点泥星,袍角微潮,像是刚蹚过雨后湿漉漉的青石板路。他肩头落着两片柳叶,不知是骑马时掠过河岸拂上的,还是风特意送来作信物。最惹眼的是他左手——缠着雪白细布,边缘渗出淡淡褐痕,腕骨处凸起一块青紫,衬得整只手愈发修长冷硬。
小棠端着新沏的茶迎上去,膝盖一软险些跪倒。在手它侧身让开,目光却越过她,直直落在曲个说身上。那眼神沉静,像深潭映着云影,不带波澜,却让曲个说搁在膝上的手猛地蜷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郎君手上……”婆大惊呼。
“无碍。”在手它嗓音微哑,似被风沙磨过,“盐枭藏匿的柴房梁上钉着铁刺,攀上去时划的。”他抬步进来,靴底踩过门槛,发出轻微“咯吱”声,仿佛踩在人心弦上。小又早缩到墙角,把自己挤成一张扁平的影子;小棠僵在原地,茶汤在盏中微微荡漾,映出他逆光而立的轮廓。
曲个说终于起身,走到他面前半步之遥才停住。她仰头看他,视线先掠过他染血的绷带,再停在他眼底——那里没有倦意,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专注,像猎人终于寻到山径尽头的鹿。
“曲姑娘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满屋浮动的尘埃都静了一瞬,“我来取一样东西。”
婆大忙道:“快请坐!茶都凉三回了!”
在手它却未落座,只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包裹的物件,轻轻放在曲个说面前的紫檀小几上。绢布一角绣着半朵忍冬花——针脚细密,花瓣边缘略显生涩,显然是初学者所为。曲个说瞳孔骤缩:这是她十二岁那年,偷偷学着给鸾姐绣荷包时废弃的边角料,后来被小又捡去垫了鼠笼,怎会在此?
她指尖颤抖,解开绢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