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远山如黛。清风寨静卧群峰之间,寨门吊桥横亘深涧,铁索在夜风中微微晃动。月光洒落,粗木横梁投下悠长阴影,四下里寂然无声,唯闻涧水幽咽。
聚义厅内,粗瓷大碗盛满烈酒,酒香混着烤肉焦香在空气中交织弥漫。贺昭拉着阿飞入座,寨中弟兄齐齐举碗相迎,热烈的气氛令整个厅堂暖意融融。
“众弟兄,今日真是三喜临门!”贺昭高举酒碗,声若洪钟,“一贺虎口脱险,鲍路兄弟安然归来!二贺再添英才,白姑娘入伙清风寨!三贺兄弟重逢,贺某十五载夙愿得偿!”
“恭贺寨主!今日实乃清风寨大喜之日!”众弟兄纷纷起身,声震梁木。
贺昭环视满座弟兄,眼中神采飞扬:“来,众弟兄,满饮此碗!”
“干!”众人齐应,碗底相击之声响彻厅堂。
一碗饮毕,易砚抱拳起身,对白心允郑重施礼:“白姑娘,你救弟兄们于危难之间。此恩此德,易某铭感五内。”
白心允稍一欠身,应道:“二当家言重了。今日能与诸位义士在此相聚,心允深感荣幸。”
“白姑娘过誉了。”易砚谦笑道,“我闻姑娘尚有一位胞弟,不知现在何处?”
白心允神色一滞,眸色陡然暗沉:“舍弟他……”
易砚见状,心下狐疑。欲要追问,却遭贺昭一把按住:“白姑娘既有难言之隐,我等不当多问。”随即大手一挥,再次高举酒碗,“今日全仗白姑娘仗义相救,诸位弟兄,再一齐敬她一碗。”
“白姑娘,干了这碗!”众人齐声应和,仰头痛饮。
阿飞坐于贺昭身侧,火光映得他眸子清亮。原本苍白的面容已恢复些许血色,虽伤口仍隐隐作痛,心头却充盈着难得的安宁。
酒过数巡,已有不少弟兄醉倒,伏在桌上酣睡,鼾声此起彼伏。贺昭拍了拍阿飞肩头,温声道:“小特,去歇息吧。”
阿飞回到房中,很快沉沉睡去。
夜深人静,窗外皓月当空,寨中一片沉寂,唯有几盏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晃。山林间,树影幢幢,枝叶窸窣作响,惊起几只夜栖山雀。
忽然,一声凄厉惨叫撕裂夜色。阿飞猛然惊醒,尚未起身,右手已下意识摸向枕边长剑。继而便闻屋外杀声震天,哀嚎四起。
“砰!”
房门猛地被人撞开,贺昭直冲而入,浑身浴血。
“兄长?”阿飞惊骇万分。
“寨子……寨子被破了!”贺昭声音嘶哑,眼中布满血丝,“白心允趁弟兄们醉酒,给官兵开了寨门!”
阿飞闻言,只觉天旋地转,又惊又怒。
“小特,寨中有一条密道可通山下,你且先躲进去。”贺昭急推其肩。
“那兄长呢?”阿飞急问。
贺昭眸光一凛,斩钉截铁道:“我为寨主,须与弟兄们同生共死!”
阿飞大急:“我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!”言罢,抄起长剑便要冲出,可肩头创口骤然剧痛,指间乍失力道,长剑当啷坠地。
贺昭一把拽住他左臂,厉声道:“你箭伤未愈,留在此处反倒会拖累弟兄们!走,速进密道!”
屋外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将夜空染成血色。
官兵如潮水般涌入,孙骁挥舞钢刀冲在最前。刀光所至,守寨弟兄接连倒下,血水汇聚成渠,犹如炼狱。
贺昭拉着阿飞往密道疾奔,一路劈开挡道官兵。可那官兵却似无穷无尽,越杀越多!
“寨主!你们快撤!”易砚忽自一处阴影中闪出,持剑护在二人身前,嘶声高喊,“弟兄们,掩护寨主!随我上!”
“掩护寨主!”鲍路长剑一振,亦杀入敌阵之中。
“狗官!爷爷跟你们拼了!”
只听郝大力怒吼一声,跃入敌阵,手中双斧翻飞,顷刻便砍翻数人。官兵一时竟心生畏惧,不敢上前。
孙骁见状,面色一沉,悄然扣弓搭箭。只见一点寒芒闪过,箭矢激射而出,正中郝大力胸膛。郝大力身子一僵,尚未倒地,几杆长矛已自四方刺来,瞬间贯穿身躯。
“大力!”贺昭目眦欲裂,却仍强忍悲恸,死死拽着阿飞往密道方向撤去。
官军阵中,岱无偶高坐马背,嘴中缓缓吐出冰冷话语:“都给我上,不留活口!”
密道入口近在眼前,贺昭疾步上前,拨开壁上枯藤,右掌猛按一处暗砖。只听“轧轧”几声机括声响,一方石门向上滑开八尺,露出幽深洞口。
“快走!”贺昭疾喝,“这道石门只能从外开启一次,进去后你可沿密道下山!”
阿飞正欲唤他同入,却见黑暗中一道冷芒暴射而来,直贯贺昭后心!
“兄长!”阿飞肝胆俱裂。
贺昭嘴角溢血,眼中却闪烁着决绝光芒。他反手猛推阿飞肩背,将人送入洞内,嘶声道:“小特,好好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“不!”阿飞踉跄起身,拼命欲抓住他手,石门却轰然落下,将外界纷扰彻底隔绝。最后一刻,他只见兄长嘴角微扬,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黑暗彻底笼罩密道。阿飞瘫坐冰冷石地,泪如泉涌,泣不成声。师姐曾是他世界里的光,可那道光熄了。如今,这道也熄了,世间只剩长夜。
他死死盯着那扇早已合上的石门,兄长那最后一抹笑意仍清晰可见。一股窒息之感忽上心头,他双臂紧紧环住自己,偏生喉头哽咽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密道外,火光映照着满地狼藉。孙骁冷眼睥睨贺昭尸身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:“贺昭,我早说过,你逃不掉的。”
岱无偶驱马上前,冷哼一声:“来人!将贺昭头颅斩下,弃尸荒野!”
“遵命!”一官兵提刀上前。寒光闪过,尸身一分为二。
孙骁走至岱无偶身前,抱拳恭维道:“大人,先前您令我故意放走贺昭,属下如今方解其意。原来将他们逼入绝境,只是第一步。”
岱无偶轻抚短须,得意一笑:“不错。清风寨贼众势大,又据险要之地,那时即便杀了贺昭,匪患也无法彻底清除。唯用此计,方可将这群贼人一网打尽!”
“大人深谋远虑、料事如神,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。”孙骁弯腰拱手,语气谄媚。
岱无偶正自得意,白心允忽走近,眼中淬着冷霜:“岱大人,如今我已助你剿灭清风寨,是时候履行你的承诺了。”
岱无偶稍稍侧目,瞥她一眼:“是么?分明还逃了一人。”
“你……!”白心允怒上眉梢,强自按下心头不快。
岱无偶目光阴鸷,不疾不徐道:“你放心,本府并非锱铢必较之人。”他话音一顿,嘴角勾起一抹淫笑,“白姑娘,只要你再答应本府一个要求,本府自会还令弟自由。”
“什么要求?”白心允强压不安问。
岱无偶轻佻一笑:“只需……服侍本府一晚。”
白心允怒火中烧,再也忍耐不住,冲上前去便要同岱无偶拼命。未及近身,却遭孙骁一记耳光抽翻。两名官兵当即抢上前来,将她反剪双臂,死死按住。
“岱无偶,你这个卑鄙小人!言而无信的狗官!”白心允破口大骂,眼中恨意滔天。
岱无偶满不在乎,反倒唇角露出一抹讥诮:“没错,我是卑鄙。可你……也不见得有多么高尚。”
白心允跪倒在地,眼含泪水:“岱大人,求你了,让我见他一面吧。”
“白心允,现在你可没资格与本府谈条件!”岱无偶语声漠然,随后勒马调头,“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。本府虽不会强人所难,但每拖一日,令弟便会多受一分折磨。”
官兵随之撤去,唯余白心允跪在尸堆血泊之中,形单影只,宛如一尊失了魂的玉雕。
京都,薛府。
暮色四合,朱门高闭,门上兽环泛着幽幽冷光。檐下蹲踞的狻猊石雕形貌狰狞,静静俯视着往来行人。廊柱之上,缠枝莲纹盘绕交错,细密线条在夜色中若隐若现。府中青衣小厮们垂首而行,步履匆匆地穿行于回廊之间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那位深居简出的主人。
紫袍男人穿过三重垂花门,在书房外止步。他整了整衣冠,轻唤道:“大人,我回来了。”
半晌,方有一道苍老而嘶哑声音响起:“进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紫袍男人应道,推门而入。
紫檀案几后,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蜷坐椅上,半身隐在昏暗烛影里。他裹着一件老旧藏青直裰,雪白长须垂至胸前。烛火摇曳,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庞映得晦暗不明,每一道皱纹,都仿佛刻着岁月与算计。
紫袍男人垂首躬身,神色恭敬:“禀大人,事情已经办妥。不出大人所料,万奕已答应与我们合作。”
“如此,夏云流死期将至……”老者喉间发出“嗬嗬”笑声,如断弦在风中震颤,令人不寒而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