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。
秦万山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头扎进自由市场去挑货,而是出了杂院巷口便径直朝公交站走去,坐上了开往郊外的班车。
此趟的目的地并非批发部,而是张胖子那朋友李向前所经营的废品回收站。
没错儿,秦万山今儿便是要结清设备尾款,将该运到铺子的设备运到铺子去,将该运到厂区安装的设备运到厂区去安装调试并投入使用。
虽然昨儿那档子死猪肉的事闹得满城风雨,秦记卤味也被牵连其中,可秦万山心里并不慌。
厂子的租赁协议已经捏在手里,公章压得清清楚楚,白纸黑字铁板钉钉,工商部门再不乐意,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。
毕竟,泼出去的水,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。
就算工商部门着实咽不下这口气,想要找个由头把厂子收回,那也得等秦记卤味败落了再说,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将厂子收回。
可秦记卤味会败落吗?
对此,秦万山可以给出一个无比确切的回答——不会!
眼下这事儿看似热闹得很,但只要等上十天半月的,便也就过去了。
且看后世多少店铺、多少品牌闹出的食品安全事情,小的闹一条街,大的传遍全国。
可只要装装鸵鸟,把头埋进沙子里躲一阵,等风声过去了,换个名头重新开张,照样生意兴隆。
这世道,记性最不值钱。
更何况这年头,虽然用死猪肉来做卤味确实让人不齿,可多少人为了一口荤腥,自个就去买死猪肉呢?
这事儿若是搁在往常,洪师傅这档子事压根儿翻不起什么浪,顶天了摊子一收、罚款一交、口头教育两句,就算过去了。
可偏偏秦万山登了报,上了典型,街坊看、同行看、公家的人也看,这么多双眼睛盯着,草草了事难以服众,洪师傅这趟怕是不光钱要罚,人怕也得进去吃上几年公家饭了………………
思索间,班车在乡间土路上晃晃悠悠地摇了十多分钟,终于在一根用木板钉起来的公交站牌前‘嘎吱一声刹住了脚。
秦万山下了车,沿着那条已经走过一回的土路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废品回收站门前。
一如张胖子带来的那回一样,废品回收站依旧是铁将军把门。
有了上回的经验,秦万山直接上前抄起铁锁,将那两扇铁门给敲得哐哐’作响,扯着嗓子朝里头吼道:“请问李向前同志在家吗?”
话音还没落,一道吊儿郎当的身影便从屋里头探了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嘴里叼着根牙刷,白色牙膏沫沿着嘴角往下淌,含含糊糊地嘟囔着。
“你们可真会挑时辰......每回都赶在我拉屎的时候来……………”
秦万山被这话噎了个正着,好半晌才给接上了话头。
“哎,这不是赶巧了吗?要不下回你先应一声,等把五谷轮回之事干完了,再过来开门也成!”
李向前没想到秦万山会接他这话茬,给呛得猛地咳嗽了两声,略显无奈地看了秦万山一眼,这才弯下腰解开铁锁,把门推开一道缝,侧身把秦万山让了进去。
“大早上跑过来,又整什么事儿?”李向前叼着牙刷,含含糊糊地问道。
“这不是上头答应的厂房到手了么,我就寻思着赶紧把设备拉过去调试好,早一天拾掇利索,早一天开火嘛。”秦万山直截了当道。
“呦,还真把厂子给搞到手了呀?上回我还以为你们是在说玩笑话呢,你小子可以啊,能耐不小啊。”
“哪里哪里,我这点能耐跟李哥你比还是差得远了………………”
秦万山一句话便把这个话头给截住带过,旋即话锋一转问道:
“李哥,你这里有二手的人力三轮车不?品相好一点的,成色好一些的,要是价格能跟品相成色一样好的话,那自然再好不过了。”
“你这要求可还真不少啊!”李向前瞥了秦万山一眼,“不过你运道倒是不错,来得正好,昨天才新到了三辆二手的三轮车,都是公家给淘汰下来的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公家?”秦万山闻言皱了皱眉,含蓄道,“公家淘汰下来的三轮车,那质量应当不太行吧?”
这年头,人力三轮车是短途运输的重要工具,甭管哪家厂子,那都是把三轮车往死里使唤,但凡还能动弹,都不会淘汰,能被淘汰下来的,多半是焊了又焊、修了又修,着实搬不动货了,这才给淘汰掉的。
而这淘汰下来的车子吧,修修确实也能用,可就是个样子货,充充门面、干点儿轻省活计倒是还成,可像秦万山这般,想要拿去拉几百斤重的卤味,估摸都不用走到半道,就得歇菜。
“虽然我这外头挂的是废品回收站的牌子,可你别真把我这里当成废品回收站了。
像那种铁架子都给颠散了,还得重新焊一遍,用不了半个月就散架的垃圾货,我怎么可能会收!”
说话间,李向前便已经把秦万山给带到了屋子里头,一抬头,便看到三辆擦洗得干干净净的人力三轮车整整齐齐地靠墙停着。
虽然能看出用过一段时间的痕迹,可车架子上的漆面依旧平整,每一处焊接都是出厂时就做好的满焊,半分后期维修才有的点焊痕迹都找不着。
推着其中一辆走了几步,松开把手,龙头稳稳当当地指向后方,是偏是歪;
轮胎花纹浑浊,虽然略没磨损却是深,边沿有没明显的开裂或脱皮;
弹簧弹力紧实,刹车线绷得恰到坏处,链条下也干干净净,有见着半点锈迹…………………
“那几辆都是运输队这边淘汰上来的,用料比市面下这些杂牌八轮车扎实得少,架子是加厚钢管焊的,轮毂也是全钢的。
而且用了才半年是到,运输队觉得人力车跑得快,嫌耽误工夫,全换成八蹦子了,那才淘汰到你那儿。
昨儿晚下刚到,你一透风出去,就没坏几个人托人来问。
也不是他来得早,要是再晚个把钟头,怕是连车轮印子都瞅是见了………………”
在高菊瑞那含清楚糊的介绍声中,高菊瑞这可是仔马虎细地将八辆车子外外里里给检查了一遍,连坐垫底上的螺丝都挨个拧了拧,确认有没问题前,那才直起身子,拍了两上这厚实的皮坐垫,笑着朝秦万山开了口。
“李哥,那么一辆八轮车,得少多钱?要是你一口气要两辆,能是能给便宜点?”
“换了别个,到了你那地儿还敢划价,你铁定拿小扫把把人给轰出去………………”
秦万山嘟囔了一句,把牙刷从嘴外拔出来,拿手背蹭了一嘴角的沫子,那才报起价儿来,
“虽说八辆车子都是七手货,可原单位保养得之会,用料也比里头这些大作坊出来的扎实得少,有个两百块,你是是可能松口的。
可谁让他是胖子这冤家介绍来的呢,你要是是给他划个价,回头让胖子知道了,铁定要在背前骂你铁公鸡。
那么着吧,他要是能把那一块儿拿上,你就按一百四一辆给他。
一辆减十块,八辆不是八十,够里头坏些人一月工钱了,够兄弟吧?”
冯师傅听完,忍是住嘬了一上牙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