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四十五年,九月。
长安城中,秋意已深。
太液池畔的垂柳,叶子早已落尽。
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,在风中微微摇曳。
池水澄澈如镜,倒映着天边的云霞。
也倒映着那巍峨的宫阙。
那飞檐斗拱,那琉璃瓦上斑驳的岁月痕迹。
天宇澄澈,日色温润,却已带着几分凉意。
街市上,依旧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
胡商牵着骆驼,驮着香料、珠宝,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南方的客商,挑着橡胶、白银,匆匆赶路。
吐蕃的马贩,赶着牦牛、骏马,高声叫卖。
天竺的僧人,披着袈裟,手持念珠,缓缓而行。
各种语言,交杂在一起。
汉话、吐蕃话、天竺话、波斯话、突厥话——
此起彼伏,汇成一片市井的喧嚣。
街边,茶肆中,有人在高谈阔论。
“听说没有?南边又运来一批橡胶。”
“造船用的,据说比木头还结实!”
“何止橡胶!菲律宾群岛的香料,马六甲的锡。”
“天竺的棉花,波斯的地毯——如今都往长安运!”
“咱们大唐的商船,一年到头,在海上跑个不停!”
“可不是!我听在工部当差的表兄说。”
“如今长安城外的工厂,一天能出几千斤铁!”
“那高炉,比三层楼还高,日夜不停地烧!”
“这都是圣祖的功劳啊!要不是圣祖留下那些图纸,那些学问。”
“咱们大唐,哪有今日?”
“那是!圣祖是至圣,大圣!”
“如今哪个州县没有圣祖庙?我上去吐蕃经商。”
“路过逻些,那圣祖庙,修得比咱们长安的还气派!”
众人纷纷点头,举杯共饮。
没人注意到,茶肆角落。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,正静静地坐着。
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,戴着一顶旧毡帽。
面容清瘦,目光深邃。
他望着窗外那热闹的街市,听着那些高谈阔论。
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但那双眼睛深处,却藏着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——迷茫。
他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然后站起身,缓缓走出茶肆。
街上的人,从他身边匆匆而过,没人认出他来。
他穿过人群,走过朱雀大街,走过承天门,走进皇城。
宫门前的侍卫,见到他,齐刷刷跪倒:
“陛下!”
他摆摆手,示意他们平身,然后继续向前。
走过两仪殿,走过甘露殿,走过凌烟阁———
那一幅幅画像,挂在内壁,功臣们栩栩如生。
目光炯炯,仿佛仍在注视着他。
房玄龄、杜如晦、李勣、薛仁贵、苏定方、阿史那道真、王玄策………………
许多人,已经不在了。
他停下脚步,望着那些画像,久久不语。
良久,他轻声道:
“房卿,杜卿,你们都走了......朕,还活着。”
“你们可知道,朕如今——”
“心里空落落的,不知该做什么了。”
画像无言,只有窗外的秋风,轻轻吹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叹了口气,继续向前。
两仪殿东暖阁。
李世民坐在御案之前,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那些奏章,来自四面八方:
吐蕃道奏报,铁路已通至象雄。
天竺道奏报,新开铜矿三座,产量大增。
南海道奏报,菲律宾群岛已设州县,土人归附。
马六甲奏报,海峡要塞竣工,商船往来平安。
每一个奏报,都是好消息。
每一个好消息,都曾是他梦寐以求的。
可如今,他看着这些,心中却毫无波澜。
他放下奏章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太液池波光粼粼。
远处,终南山的轮廓,隐隐可见。
夕阳西下,染红了半边天。
他望着那片晚霞,忽然想起许多往事。
想起贞观四年,
他平突厥,颉利可汗跪在殿前,瑟瑟发抖。
想起贞观九年,
他定吐谷浑,伏允可汗逃入大漠,不知所踪。
想起贞观十九年,
他征高句丽,取十城,七万户,将士们欢呼雀跃。
想起贞观二十年,
大非川之战,薛仁贵三万孤军,苦守八日,杀伤五万,活着回来。
想起贞观二十二年,
巴颜喀拉山会战,火器齐鸣,八万吐蕃骑兵灰飞烟灭。
想起贞观二十三年,
王玄策率三千人,横扫天竺,五百八十城邑望风而降。
想起那些年,他彻夜不眠,与房玄龄、杜如晦商议国事。
烛火摇曳,茶汤渐凉。
他们争得面红耳赤,最终相视一笑。
想起那些年,他亲临战场,与将士们同甘共苦。
风沙扑面,箭矢如雨。
他策马冲锋,身后是震天的呐喊。
想起那些年,他站在圣祖庙前。
望着那幅画像,心中默默发誓:
朕,必践行圣祖遗训。
使大唐威加四海,徳被八荒。
如今,他做到了。
铁路通至逻些,铁轨所至,即王化所及。
火器威震四方,吐蕃灭。
天竺附,南海诸岛尽入版图。
工厂林立,高炉日夜燃烧。
钢铁产量,年年翻番。
商船往来,海上丝路,畅通无阻。
万国来朝,四夷宾服。
他做到了。
可然后呢?
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空虚。
那种空虚,如同置身于茫茫大漠。
四面都是黄沙,看不见尽头。
如同飘浮于无边的海洋,四周都是海水,摸不到岸边。
他这一生,都在圣祖的指引下前行。
从少年时读圣祖留下的书,到青年时谋划工业革命。
到中年时东征西讨,到老年时整合四方——
每一个脚印,都踩在圣祖画出的路线上。
圣祖说,要修铁路,他修了。
圣祖说,要造火器,他造了。
圣祖说,要开工厂,他开了。
圣祖说,要拓疆土,他拓了。
圣祖说,要整合四方,他整合了。
圣祖说的一切,他都做了。
然后呢?
圣祖没说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那片渐渐暗淡的晚霞。
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一个走完漫长旅途的人。
终于到了终点,却发现终点之后,空无一物。
“陛下。”
身后,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李世民回过头,只见王德佝偻着身子,站在门边。
他也老了,头发全白,满脸皱纹。
走路都颤颤巍巍的。
“陛下,晚膳备好了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,却没有动。
王德犹豫了一下,轻声道:
“陛下,您今日......似乎不乐?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王德,你跟了朕多少年了?”
王德想了想,道:
“回陛下,老奴贞观元年入宫,伺候陛下,至今已四十五年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:
“四十五年......真长啊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道:
“王德,你说,朕这一生,可曾虚度?”
王德一愣,随即跪倒在地:
“陛下何出此言?陛下平定四方,开拓疆土。”
“使大唐威加四海,德被八荒。”
“陛下修铁路,造火器,开工厂。”
“通海路,使百姓丰衣足食,国家富强昌盛。”
“陛下之功德,千古未有!”
“陛下之英明,万世传颂!”
“陛下怎会虚度?”
李世民听罢,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中,却带着一丝苦涩。
“平定四方,开拓疆土......”
“威加四海,德被八荒......”
“铁路、火器、工厂、海路......”
“百姓丰衣足食,国家富强昌盛...……”
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些词,然后抬起头,望向王德:
“可朕做了这一切,然后呢?”
王德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李世民走到他面前,亲手扶起他
“朕这些年,身边的人,一个一个离去。”
“房玄龄走了,杜如晦走了。”
“李勣走了,薛仁贵也老了,告老还乡了。”
“朕的爱人,朕的亲人。”
“朕的朋友,都不在了。”
“朕如今,坐在那御座上。”
“看着满朝的陌生面孔,听着那些颂圣的套话。”
“心中想的,却是当年与房卿、杜卿彻夜长谈的时光。"
“那时候,朕有目标,有方向,有奔头。”
“可如今,朕什么都做完了,却不知该往哪里去了。”
他望着窗外,夜色已深,繁星点点。
“朕仿佛在这个世界上走了一遭,完成了圣祖的所有嘱托。”
“可走完之后,回头一看,却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来过似的。
王德听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他跟随李世民四十五年,从没见过陛下如此迷茫。
那个雄才大略、气吞万里的天可汗。
那个挥斥方遒,指点江山的千古一帝。
那个让四海臣服,万国来朝的大唐皇帝——
此刻,却像一个迷路的老人,站在窗前,望着夜空,不知该往哪里去。
“陛下......”
王德哽咽着,想说些什么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李世民拍拍他的肩膀,轻声道:
“罢了,罢了。”
“朕只是老了,爱胡思乱想。”
“传膳吧。”
十月初一,大朝会。
太极殿中,群臣毕至,四夷来朝。
殿内金碧辉煌,殿外旌旗飘扬。
文武百官,肃然而立,目光都投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。
李世民端坐其上,身穿朝服,头戴冕旒。
面容平静,目光深邃。
礼官高唱:
“四夷使者,觐见—————”
吐蕃使者,献上金佛像、牦牛尾,跪拜如仪。
天竺使者,献上珍珠、象牙,口称万岁。
南海诸岛使者,献上香料、橡胶,匍匐在地。
西域诸国使者,献上骏马、宝石,恭敬行礼。
突厥、铁勒、契丹、奚、室韦—————
一个个使臣,鱼贯而入,献上贡品,高呼万岁。
李世民一一頷首,神情平和。
朝贺毕,他缓缓开口:
“诸卿,四夷使者,朕今日有一言,愿与诸卿共勉。”
殿中一片寂静,众人屏息聆听。
李世民道:
“朕在位四十五年,夙兴夜寐,不敢懈怠。”
“赖圣祖遗泽,诸卿同心。
“将士用命,百姓效劳,方有今日之盛。”
“吐蕃灭,天竺附。”
“南海诸岛尽入版图,万国来朝,四夷宾服。”
“此皆诸卿之功,非朕一人之力。”
群臣齐声道:
“陛下圣明!”
李世民摆摆手,示意他们安静,继续道:
“然,朕今日思之。
“国家强大若此,竟不知吾辈奋斗,还有何目的?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
群臣面面相觑,不知如何作答。
良久,长孙无忌出班,拱手道:
“陛下何出此言?国家虽强,然西北有突厥余部。”
“东北有契丹、奚,西南有天竺边陲,东南有海岛未附。”
“此皆可拓疆土,可展宏图!”
“陛下何言‘无目的'?”
李世民微微一笑,摇了摇头:
“长孙卿,朕年轻时。”
“与你一样,觉得拓土开疆,便是目的。”
“可如今,朕想的是——拓了土,开了疆,然后呢?”
长孙无忌语塞。
褚遂良出班,拱手道:
“陛下,臣以为,国家强大。”
“非为拓土开疆,乃为百姓安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