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按下录音笔播放键。
电流杂音后,是陈砚冰的声音。很轻,带着呼吸机的节奏感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却异常清晰:
“林默,如果哪天你听见这个声音,说明我已经看不见了。别难过。你看,连一块生锈的怀表都能被修好,何况是我?我只是……需要一点时间,重新学会用别的感官‘看’你。”
录音结束。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。
林默伸手,指尖隔着塑料袋,轻轻碰了碰那枚碳纳米管游丝。
“沈总,”他收回手,声音忽然很轻,“星河资本的签字截止时间,是几点?”
“晚上八点。”沈知意答。
林默看了眼腕表——七点零七分。
他转身走向门口,手搭上门把时顿了顿:“通知陆沉舟,就说林默有句话让他亲自听:当年他父亲陆振邦用假药害死陈砚冰母亲时,就该想到,陈砚冰记性一向很好。”
门关上。
周岩脸色煞白:“林总他……他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因为陈砚冰的母亲,”沈知意慢慢合上那份红色文件,指尖抚过“灵犀”二字,“当年是陆振邦药厂的质检主管。她发现批号为‘XH-2013-07’的肝素钠原料含剧毒杂质,上报后遭灭口。而那个批号,”她抬起眼,眸色沉静如深潭,“恰好是陈砚冰出生当天的日期。”
走廊里,林默脚步未停。
他拐进消防通道,推开安全门。十七层高的风瞬间灌进来,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。他掏出手机,拨通一个加密号码。
“喂?”对面传来沙哑的男声,背景音是海浪拍岸。
“老刀,”林默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北海道那个废弃气象站,还锁着吗?”
“锁着。钥匙在我这儿,”对方笑了声,“怎么,真要带人去看雪?”
“不看雪。”林默望向远处城市灯火,瞳孔里映着亿万点微光,“带她去修表。”
电话挂断。
他沿着消防梯往下走,一层,两层,三层……脚步声在空旷的竖井里撞出回响。走到八楼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苏砚舟发来的照片:ICU隔离窗外,陈砚冰戴着氧气面罩,左手正摸索着放在窗玻璃上。玻璃上不知何时被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小字,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划刻得很深:
“林默,狐狸的耳朵,我补好了。”
林默站在楼梯转角,久久未动。
窗外,帝都初冬的第一场雪,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。雪花扑在玻璃上,瞬间融化,又迅速凝成细密的水痕,蜿蜒而下,像一道道无声的溪流。
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暴雨夜。陈砚冰蹲在学校后门积水的洼地边,用树枝搅动浑浊的水面,雨水顺着她刘海往下淌,她仰起脸对他笑:“林默,你看,水里也有星星。虽然晃,但比天上真。”
那时他不信。
直到此刻,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刻痕,看着窗外雪光映在玻璃上碎成无数个晃动的光点,忽然懂了。
原来她从来不需要光。
她自己就是光源。
林默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触到一片湿凉。不知是雪沫,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继续往下走。
七楼,六楼,五楼……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影子里。
四楼拐角,他停下,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盒子。盒盖掀开,里面不是芯片,不是合同,不是任何与神豪、资本、算力相关的东西——只有一小卷医用胶带,几颗不同颜色的玻璃弹珠,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。
他展开便签,上面是陈砚冰的字迹,墨水微微晕染,像被水浸过:
“林默,如果你看到这张纸,说明我已经把‘萤火’算法的最后一行代码写完了。别找我,我在修表。记得带伞,北海道的雪,化得很快。”
林默把便签折好,连同那卷胶带、几颗弹珠,一起放回盒子。盒盖扣紧时,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三楼,二楼,一楼。
大厅旋转门映出他模糊的身影。他抬手,将大衣领子立了起来,遮住半张脸。
走出大厦时,雪势渐大。他没撑伞,任雪花落满肩头。一辆黑色迈巴赫静静停在路边,车窗降下,沈知意探出半个身子:“林总,去医院?”
林默摇头,绕过车头,拉开副驾门坐了进去。
“去哪?”她问。
他望着前方漫天飞雪,声音很轻,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:
“去西山疗养院。”
沈知意没再问。车子启动,雨刷器左右摆动,刮开挡风玻璃上层层叠叠的雪幕。后视镜里,帝都CBD的霓虹在雪中晕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海,而海中央,有座孤岛般矗立的白色建筑——云启科技总部大厦。楼顶LED屏正无声滚动着一行字,是陈砚冰亲手编写的跑马灯程序:
【萤火虽微,愿为其芒】
林默闭上眼。
睫毛颤了颤,像一只终于找到归途的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