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长安读罢，久久未语。

风穿廊而过，拂动他鬓角一缕碎发。他忽然想起半月前，清霜在万年县衙后院，指着一株被狂风刮歪的老槐树问他：“陈大哥，你说，是把树砍了换棵新的好，还是给它打桩扶正，再培些新土好？”

当时他答：“树若有根，扶正尚可活；若根已烂，换新亦徒劳。”

她笑着点头，转身从墙角抱来两块青石，亲手为那树根垒起护基，又一瓢一瓢，浇了整整三桶水。

原来那时，她心里想的，就已是今日这篇策论。

陈长安抬眸，望向清霜。

她正努力撑起身子，右手指尖仍在微微抽搐，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，像淬过火的黑曜石，映着天光，也映着他。

“你写的很好。”他说。

清霜喘了口气，忽然笑了，笑声很轻，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轻松：“……总算……没把你的饭碗，给砸了。”

陈长安喉头一哽，竟一时失语。

就在此时，明伦堂方向传来一声高亢唱喏：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——女子武举策论已封弥誊录，即刻呈御前亲阅！所有考官、监试、医官，即刻退至东阁候命，不得擅离！”

诏书未落，东阁方向已传来密集脚步声。

陈长安扶着清霜站起，将她交予医官，又解下自己外袍披在她肩头，低声道：“等我回来。”

他转身大步离去，袍角翻飞，背影挺直如松。

东阁之内，气氛凝滞如铅。兵部尚书穆振岳端坐主位，面色沉肃；礼部侍郎、翰林学士、御史中丞分列两侧，人人垂眸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唯独御前总管高公公立于中央，手中捧着一只紫檀匣，匣盖半启，露出三份朱批密折——皆是皇帝昨夜亲阅的策论样本，其中一份，赫然盖着朱砂御玺，旁批八字：“锋芒毕露，肝胆照人。”

高公公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陈长安脸上，笑意温煦：“陈大人，陛下口谕——请随咱家，即刻入宫。”

陈长安一怔。

穆振岳眉头微蹙，却未出言阻拦。

高公公已转身迈步，陈长安略一拱手，抬脚跟上。

宫道漫长，青砖幽深，两侧宫墙高耸入云，隔绝了市声，也隔绝了人间烟火。陈长安默默数着脚下石阶，七十二级，至乾清宫西暖阁外。

高公公并未引他入殿，只在檐下驻足，压低嗓音：“陈大人，陛下吩咐，您不必行大礼。进去吧，陛下……在等您说话。”

陈长安推门而入。

暖阁内熏香袅袅，皇帝并未着朝服，只一身素青常服，负手立于一幅巨大舆图之前。那舆图上，大宁疆域以朱砂勾勒，而燕国边境线，则被一道浓重墨痕反复涂抹、覆盖，墨迹未干，隐隐透出底下更深的旧痕——那是十年前，燕国撕毁和约、突袭雁门关时，皇帝亲手所绘的“泣血线”。

听见动静，皇帝并未回头，只抬起手，指向舆图西北一角：“长安，你来看。”

陈长安上前一步，目光落在那处——贺兰山北麓，黑水河畔，一个被朱砂圈出的小点，旁注小字：“黑水寨”。

“昨日，黑水寨马匪屠戮商队三十人，劫掠盐铁五百车，尸首被抛入黑水，至今未捞齐。”皇帝声音平静，却像冰面下奔涌的暗流，“带队的是个女人，使双刀，左颊有疤，人称‘赤面罗刹’。”

陈长安心头一沉。

黑水寨？那不是早已被剿灭七年的匪窝？怎会死灰复燃？

皇帝终于缓缓转身。他面容清癯，眼窝微陷，可那双眼，锐利如鹰隼，穿透陈长安所有思绪：“朕查过了，寨中马匪所用兵刃，是工部三年前调拨至河西镇的‘雁翎薄刃’；他们骑的马，是陇右牧场今年三月新出栏的‘云骢’；就连他们身上那件挡箭的软甲，也是兵部督造的‘鱼鳞锁子甲’，编号尾数……与上月失踪的戍边军械清单，完全一致。”

陈长安脊背一凉。

这不是马匪，这是军中蠹虫豢养的刀。

皇帝踱至案前，拿起一份密折，递给他：“这是刚送到的。黑水寨主，原是河西镇副将赵炳坤麾下亲兵队长，赵炳坤半年前调任京营参将，此人便‘因伤致残’，回乡‘养老’。可昨夜，有人看见他乘一辆黑蓬马车，进了昭月公主府。”

陈长安指尖骤然一僵。

昭月公主府？

他脑中电光石火闪过——前日傍晚，宫月姑娘离开状元府时，曾对他轻叹：“最近……公主府那边，有些不太平。”

他当时只当是闺阁琐事，未曾深问。

皇帝凝视着他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如钟：“长安，朕不问你信不信昭月，朕只问你——若此事属实，你，当如何处置？”

暖阁内，炭火噼啪轻响。

陈长安垂眸，望着自己袖口那道未拆的针脚——那是清霜昨夜替他缝补时，留下的。

他缓缓抬头，目光澄澈，不见丝毫犹疑：“陛下，若证据确凿，臣请旨——彻查昭月公主府，自公主以下，凡涉事者，一体究办，不避亲贵，不徇私情。”

皇帝静静看着他，良久，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里没有赞许，没有愠怒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……了然。

“好。”皇帝颔首，从案下取出另一份卷宗，推至他面前，“既然如此，这份案子，就交给你。三日内，朕要看到人证、物证、口供，还有……一个能让满朝文武都无话可说的处置章程。”

卷宗封皮上，四个烫金小字幽光浮动：

《昭月案始末》。

陈长安伸手，指尖触到封皮的一瞬，窗外忽有飞鸟掠过，翅尖划破暖阁寂静，留下一道无声的裂痕。

他不知道，此刻群玉楼后院，花婆婆正放下手中搓洗的衣裳，抬头望向皇宫方向，喃喃自语：“来了……终究是来了。”

她身旁，顾倾城倚着门框，指尖缠绕着一缕乌发，唇角弯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
而万年县衙后宅，清霜倚在榻上，左手捏着一枚温润的东海明珠，右手腕上，一道极细的银线正悄然没入袖口——那线尾，细细长长，一直延伸至墙角一盆半枯的墨兰根茎之下。

墨兰叶脉上，几点鲜红，正缓缓渗出，如血，如朱砂，如刚刚写就的，无人得见的判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