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觉听完高媛媛的话,没立刻点头,也没皱眉,只是把手里那页纸翻了个面,指尖在“幻梦联名款”几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,像在掂量分量。空调冷气嘶嘶吹着,他额角沁出一点细汗,却没抬手去擦——这会儿要是抬手,反倒显得心虚。
“如梦视频现在是程坏在管?”他忽然问。
高媛媛一愣,随即点头:“对,上个月起正式移交,耿宇带运营,技术那边是老陈接手,内容审核组也重组了,现在连后台标签系统都重写了。”
“那程坏还盯日常?”
“不盯了。他说他得腾出手来弄新项目,《镜中城》的剧本已经过完三稿,投资方上周签的意向书,就等他拍板定档。”
何觉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扫过杨田真。后者正靠在门框边,衬衫袖子挽到小臂,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,听见《镜中城》三个字时眼皮都没抬,只把烟在指间转了半圈,烟丝簌簌往下掉。
“杨总,”何觉笑了下,“你跟程坏住一栋楼那会儿,他写第一稿的时候,是不是就在你家阳台改的?”
杨田真终于抬眼,眼神很淡,像隔着一层薄雾:“他改稿我煮面,我俩谁也没耽误谁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烟灰终于断了,飘进鞋尖前的地毯里,“他写完第三稿那天,我替他撕了七张废纸。你说他现在敢不敢让我再撕一张?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陆杨下意识想笑,又硬憋回去,喉结动了动。李哥却没笑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文件右下角的烫金logo,那是幻梦手机新启用的“山海纹”标——龙脊为骨,云浪为鳞,刚劲里藏一丝润泽,不像过去那么锋利逼人。
“所以,”何觉把文件推回桌中央,声音放得更缓,“高姐不是想借如梦的流量池,但又怕越界?”
高媛媛坦然点头:“怕的不是越界,是失衡。咱们宣发团队现在能调动的资源,说白了还是传统那一套:影院海报、地铁灯箱、短视频平台信息流……可用户注意力早散了。昨天数据组给我看报告,咱们电影预告片在如梦的完播率比B站高17%,但转发率低32%——他们愿意看,但不愿意帮你传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有‘自己人’的味道。”何觉接上。
高媛媛眼睛亮了:“对!比如剪个‘绣春刀冷知识’合集,标题就叫《沈炼的飞鱼服到底值多少钱?》,底下挂个‘幕后花絮·幻梦联名款特别版’入口;或者让如梦的UP主用《绣春刀》台词玩配音挑战,奖品是联名手机壳——这种事,得是如梦内部账号发起,才不显得生硬。”
“行。”何觉忽然起身,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。外头天光泼进来,把整张会议桌照得发亮,连文件纸上的折痕都清晰可见。“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陆杨立马坐直:“您说!”
“第一,所有如梦平台发布的物料,必须经潘玛卡终审。不是审内容,是审节奏——比如花絮发布时间得卡在剧组杀青后4时内,预告片上线得避开《极限职业》首映礼直播流,这些细节,潘哥比谁都敏感。”
李哥挑眉:“这事儿他确实上心。上回《幸运钥匙》有个花絮镜头里出现某品牌饮料瓶,潘哥硬是让剪辑师返工三次,说‘观众记不住剧情,但记得住瓶子’。”
“第二,”何觉转过身,目光扫过杨田真,“如梦那边,得让耿宇亲自带队对接。不是派个总监来开会,是耿宇每周至少来公司两次,蹲在咱们宣发组办公室,带着笔记本,记下每条需求背后的真实意图——比如你们要‘冷知识’,其实真正想要的是年轻人觉得‘原来古装片也能这么酷’的情绪锚点。”
杨田真终于把烟按灭在桌上玻璃烟灰缸里,发出轻微“嗤”一声:“耿宇昨天还在杭州,明早的高铁。我让他今晚十点前把行程表发给你邮箱。”
“好。”何觉点头,又补了一句,“顺便告诉他,别穿西装来。咱们这儿空调冷,他穿衬衫就行。”
这话一出,李哥忽然笑出了声。陆杨一头雾水,只有高媛媛秒懂——去年耿宇第一次来谈合作,穿得人模狗样,结果被潘玛卡当众指着领带夹说“你这金属反光太刺眼,拍打戏时候得换成哑光的”,当场窘得耳根通红。后来耿宇再来,衬衫袖口永远挽到小臂,领口扣子松两颗,连包都换成了帆布的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何觉走回座位,从肩包里摸出另一份文件,封皮是深灰色,没印任何logo,只在右下角用银色墨水写着一行小字:《铁梨花》未删减版修复协议(2009.6.1修订)。
陆杨呼吸一顿:“这……不是说版权还在原制作方手里?”
“在。”何觉把文件推给李哥,“但巨型茂刚跟人家签了补充条款——允许我们在国内院线做限定场次放映,前提是不对外宣传‘未删减’,改叫‘导演纪念版’。时间就定在《绣春刀》下映后一周,全国选五十家影城,单日单场,只放三场。”
李哥翻开第一页,眉头慢慢舒展:“修复费用全由我们出?”
“对。但胶片扫描和4K调色,用的是幻梦实验室刚建的影像中心。柳熙批的预算,说这是‘给国产老片续命’。”
屋外忽然响起闷雷,沉沉滚过楼宇上空。空调风速自动调高,冷气裹着隐约的雨腥味钻进来。
“等等……”陆杨猛地想起什么,声音发紧,“《铁梨花》主演不是……”
“蒋心。”何觉接得极快,“她演的赵元贞,当年删了三十分钟文戏。这次修复版,她主动要求重配全部台词。昨天录音棚出来,嗓子都哑了。”
高媛媛轻声插话:“她还让造型组重新做了三套旗袍——不是道具组存档的那几件,是按当年上海裁缝铺的老尺码,一针一线复刻的。”
李哥合上文件,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:“所以这不是单纯怀旧。这是把二十年前被剪掉的‘人味’,重新塞回银幕里。”
何觉没应声,只盯着窗外。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下来,远处写字楼玻璃幕墙映出铅灰色的天,像一块巨大而沉默的砚台。
“对了,”他忽然问,“刘韬今天产检结果怎么样?”
陆杨一愣:“啊?这……我哪知道。”
李哥却笑了:“早上刚发微信,双顶径正常,羊水指数偏高一点点,医生说可能提前发动。不过她不让告诉别人,就怕咱们乱安排工作。”
何觉点点头,掏出手机划了几下,屏幕亮起时,壁纸是张偷拍照片:刘韬穿着宽大T恤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,左手搭在隆起的腹部,右手举着冰镇酸梅汤,瓶身上凝着细密水珠。她没看镜头,嘴角微扬,像在听身边人讲什么趣事。
“她刚才发的?”何觉问。
“嗯。附言说‘汤太凉,喝完肚子咕噜叫,宝宝踢了我三脚’。”
何觉把手机扣在桌上,金属背壳磕出清脆一声响。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他声音忽然沉下去,像浸过水的绸缎,“《绣春刀》联名活动,八月十七上映当天启动;《铁梨花》纪念版,九月一日零点开票;至于新项目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蒋心刚才坐过的沙发角落——那里还留着半枚浅浅的唇印,印在深灰色布艺上,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火。
“等刘韬生完,潘玛卡出月子,我陪她们俩一起看剧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