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少年看到一位老妇,她的腿被压在倒塌的梁柱下,无法动弹。一名年轻的神藏军士兵路过,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。他费力地搬开沉重的石块,将老妇救了出来。老妇虚弱地道谢,士兵只是摇了摇头,一句话没说,又茫然地走开。
“找到了!”少年激动地掏出笔墨,在纸上飞快写道:“王二牛,十七岁,神藏军新兵,救出压在石下的陈阿婆,未取报酬,未留姓名。”
纸页写就,他跑到一处尚有积水的洼地,将纸页投入水中。纸页并未沉没,反而在水面上旋转起来,散发出淡淡的金光。金光虽弱,却像一根针,刺破了周围的昏暗。
越来越多的少年找到了值得书写的故事:一个孩子将自己的水囊递给濒死的敌方伤兵;一个工匠在自家店铺被毁后,默默开始修复邻居家的门窗;一个曾因恐惧退缩的商人,此刻正用自己的身体,为几个躲藏的孩子挡住飞溅的碎石……
一篇篇记载着“微小善行”的文字被投入污浊的水坑、干涸的井底、燃烧的余烬。每投入一篇,就会有一缕微弱的金光升起,起初零星如萤火,渐渐连成一片,形成一张稀疏的光网,覆盖在旧都的上空。
结界上的那无数张麻木的面孔,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。有人的眼角,似乎有泪光闪过;有人紧闭的嘴唇,微微颤抖了一下;有人低垂的头颅,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几分。
“有效!”陆明归热泪盈眶,他大声鼓励道:“继续!不要停!让更多的人看见!”
就在这时,天空裂开。林昭的身影出现在最高处,锈剑指向结界。这一次,他没有挥剑,而是将锈剑轻轻插入虚空。赤莲绽放,一朵,两朵,三朵……万千赤莲在虚空中次第开放,莲心射出的不是毁灭的光,而是温暖的、唤醒记忆的辉光。每一道辉光落下,都精准地照耀在一个正在行善或刚刚萌生善念的人身上。被照耀者,身体一震,眼中久违的神采重新燃起,他们不再被动地承受,而是开始主动地帮助身边的人。
“执刃者归来,唤的是人心。”林昭的声音平静地响彻每个人的识海。
紧接着,姜妃棂降临。她摇响铜铃,清脆的铃声如同春雨,洗涤着被“算了”二字污染的灵魂。回声阁中那亿万条迟来的忏悔与希望,化作漫天光雨,洒落人间。每一道光雨融入一个人的身体,便唤醒一段被遗忘的愧疚或期盼,让人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。
阿萤的安魂曲声由远及近,温柔地抚平着战争带来的创伤与戾气。苏明月沿着沙地路径而来,她洒下的泉水在空中凝成一面面水镜,映照出每个人内心最深处渴望守护的东西??家人的笑脸、故乡的炊烟、孩童的纯真。
姜璃手中的银焰火种抛下,落入旧都中心最黑暗的渊薮。银焰燎原,焚烧的不是物质,而是盘踞在集体意识中最顽固的绝望与冷漠。守舟人驾驭着纸船,船头青芽舒展,每一片叶子都闪烁着不同灵魂的微光,它环绕着旧都飞行,将那艘承载着千年愿望的纸船所蕴含的“我还愿意”的信念,播撒到每一个角落。
最后,李承志的声音,通过心渊之井,直接传递到陆明归和所有书写者的心中:“现在,问他们!问每一个你找到的人,问他们是否愿意,成为那盏灯!”
陆明归抹去泪水,走到一个刚刚救起同伴的年轻女子面前,将《凡人志》摊开,指着空白的一页,大声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你刚才救了你的朋友,你后悔吗?如果再来一次,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?”
女子浑身是血,喘息着,她看着陆明归,又看了看周围,那些因金光和各种异象而逐渐恢复生气的面孔,她笑了,笑容灿烂而坚定:“我叫赵翠花!我不后悔!如果再有一次,我还会冲上去!因为……因为我不能看着她死!”
“好!”陆明归激动得声音嘶哑,提笔疾书:“赵翠花,二十三岁,危难之际舍身救友,言‘若再选,仍如此’,无惧无悔!”
他将纸页投入身旁一滩由姜璃银焰净化过的清泉之中。这一次,金光不再是微弱的一缕,而是化作一道冲天光柱,直射云霄!
这一幕,被无数人看到。陆明归和少年们奔走呼号,不断地询问,不断地记录,不断地将写着普通人名字和选择的书页投入各种水源。一道道光柱接连升起,如同荒芜大地上拔地而起的金色森林。
结界上,那无数张麻木的面孔彻底崩解,化为点点星光,融入了这片金色的光海。那层由“算了”构筑的无形壁垒,发出一声悠长的、仿佛解脱般的叹息,轰然破碎!
失去了结界的束缚,旧都的天空第一次真正地亮了起来。阳光穿透了万年的阴霾,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。人们抬起头,看着那纵横交错的光柱,看着那些奔走书写的孩子,看着天空中林昭、姜妃棂等伟岸的身影,更看着身边那个刚刚向自己伸出援手的陌生人,长久以来冻结在心中的坚冰,终于开始融化。
哭泣声响起,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压抑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。接着,是笑声,是呐喊,是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身体。
陆明归站在最高的废墟上,展开《凡人志》,对着满城劫后余生的百姓,也对着苍穹,朗声道:“你们的名字,或许不会刻在丰碑之上,但你们的选择,已经写进了这本《凡人志》!你们每一个人,都是今日破除绝望的英雄!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‘我来’,长夜就永远不会真正降临!”
他合上书,将它高高举起。阳光照耀在书皮上,反射出温润的光泽,如同一颗启明星,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