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闻澄枫?
虞清梧摇晃茶盏的动作蓦然顿住。
眼底晃过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喜,但很快又被浓浓困惑取代。
他是没走?还是没能走掉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虞清梧就立马否定了后者。
如果没能走掉,那他现在便是潜逃未遂的逃犯,哪还能这般安然无恙地坐在她对面。所以,闻澄枫压根没走。或者准确些说,他被属下暗卫带走后,又自行回来了。
可他为何要回来?
明明能逃离南越,他为什么不抓住机会。
虞清梧遇到想不明白的问题,习惯性回想原书剧情,美其名曰追本溯源。
依照原剧情走向:闻澄枫被困南越皇宫两年,那两年时间里,他时不时就会遭受渔阳长公主的刁难,遍体鳞伤。可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之下,闻澄枫也没有颓败,他每一天都在蛰伏,用尽各种办法与宫外传递消息,细致谋划,逐渐在南越皇宫中埋下不少自己的眼线细作,更在两国边境养出一支了隐秘军队。
不仅仅瞒过了昏庸越帝,就连北魏皇帝也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。
等到时机成熟,闻澄枫利用他在临安城中编织的暗网,不费吹灰之力,成功逃离南越。
又当即集结边境亲卫军,猛攻南越城池。
因为前期准备工作充分,再加上越帝昏聩早已引起黎民怨声载道,是以闻澄枫只用了短短三年不到的时间,就将南越沃土归入北魏版图。而在他凯旋回朝的路上,魏帝由于长期服用仙丹,中毒已深,驾崩得猝不及防。
年仅十九岁的闻澄枫被拥立登基。
也就是说,原书中闻澄枫出逃南越是在十六岁,可现在的少年仅有十四岁,年纪不对。
更重要的是,闻澄枫欲灭南越的谋划如今还没有筹建成形。而回到北魏,虽然他的日子会好过些,但身边左右皆有魏帝的人时刻盯着,他想在自己老子手下练兵,也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两相利弊分析,反而是暂时留在南越忍辱负重,更能助他成就大业。
虞清梧梳理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,就觉得一切都好理解了。
她端起茶盏送到唇边,细细品尝后笑着反问:“我有什么好生气的?”
“连普通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能把渔阳长公主所做事迹讲得头头是道,就说明我在民间足够深入人心。这便是会被民间传记编录记载,流传百世的。多少先贤名士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儿凭空落在了我头上,我为什么要生气?”
她中规中矩回答着闻澄枫的提问。
答的是说书人评价渔阳长公主恶毒阴损,她并不生气。
闻澄枫双唇紧抿盯着她:“我问的,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虞清梧眉梢上挑。
闻澄枫眸色深深,想从她神情中找出明知故问的痕迹,可……
无论他怎么看,那双桃花眸底都只有平静如水,无波无澜。一门心思认真听着说书,像是真的不懂自己问的问题。到最后还是闻澄枫先忍不住,冲动之下,什么也不顾地破罐子破摔:“刚才的事儿。”
“刚才我突然不见了,你不生气吗?”
“我为什么要生气?”虞清梧依旧是相同的话,相同的语气,清澈少女音透着说不尽的天真。
“那个时候街上乱作一团,众人推搡碰撞的,你被人群冲散和我走丢了,实在再正常不过。”
其实她当然知道闻澄枫问的,是方才蓦然不见踪影的事儿,但虞清梧也当然不会正面回答他。
毕竟这要怎么说?
难道要她承认:是,没错,我知道你忽而消失是干什么去了。而且我不仅知道,我还一百个一千个支持,尽心尽力给你打掩护,给你争取时间,感不感动。
但凡是个正常人听了,都不敢动好嘛。
开什么玩笑,无论她如今和闻澄枫的关系再融洽和睦,可本质上始终隔着跨不过的两国河界。就像冬至宴上她欲相助闻澄枫,只能通过吹捧奉承越帝的笨法子来实现。
对闻澄枫存有私心的,是虞清梧,而非渔阳长公主。
当触及南越与北魏立场,如今的她必须毫不迟疑站定南越,才是渔阳长公主现下的生存之道。
虞清梧没法向闻澄枫解释,所以这会儿装单纯装不懂是最方便蒙混过关的办法。
她现在胡编乱造的本事愈来愈炉火纯青,说瞎话完全不用打腹稿,脱口就来:“我正是因为知道你走丢了,所以才在离巷口最近的茶楼里等你啊。”
她每说一个字,闻澄枫牙龈就咬重一分,漆黑的瞳孔底隐忍着强烈情绪,需要他死死压抑才能控制住不爆发。
他离开了整整半个时辰!
而街巷在半盏茶时间内就已经恢复秩序,虞清梧不可能没有怀疑他去哪儿了。
但她怀疑了,却还能装作没事人一样,哪里也不找,什么也不问,兴致极好地坐在茶馆里优哉游哉听书喝茶。
对此,闻澄枫只能想出一种解释,那就是虞清梧猜到了事情真相,却根本不在意。
她根本不在意他是走是留!
这个认知让闻澄枫心口蓦地一阵刺痛,抽搐得能翻出淋漓血肉。
他喝下整壶含有迷`药的酒,他再三下令暗卫日后不准擅自行动,更不准对虞清梧出手,不准做出任何会伤害到她分毫的事儿,连打幌子也不行,可结果呢……
她压根没把他的去留放在心上!
甚至虞清梧还在若无其事地笑着:“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?我脸上沾了糕点屑么?”
那双流眄桃花目轻飘飘一眨,便能将浅淡笑意勾勒出百般媚丝,装点在她如明珠生晕的姿容。闻澄枫每每迎视上都难以自已地不想挪开目光,似有一股勾魂摄魄的灵力在吸引着他。
但往常叫他觉得美如尤物的眼神,这会儿闻澄枫瞧来却只觉可气。
分明不在意他,干嘛还笑得温柔含星。
他干脆别过脸,冷冷道:“没有。”
虞清梧霎时听出来他字里行间带有火气,似乎在忍耐着巨大情绪。但她并未多留心,下意识以为少年是因为不得不丢弃出逃机会而心情不佳。虞清梧啧啧感叹,到底还太年轻,藏不住喜怒哀乐。
让他在越宫多待两年,其实也好。
就当是锻炼心性,给将来铺路了。
她将茶壶中最后一点尚有余温的茶水斟给闻澄枫,今日所有事就像此壶见底翻过了篇儿。
虞清梧掀了眼皮问对面少年:“距离宫门下钥还早,你还有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?”
闻澄枫没想到她会询问自己的意见。
一直以来,她是长公主,各种各样的事情或物什都是她决定好了再告知自己而已。这晌突然从知情权上升到决定权,闻澄枫满腔脾气不经意散开些许。
虞清梧还是在意他想法的。
但也真的只是九牛一毛中的些许而已,闻澄枫还是很郁闷,赌气道:“没有想去的。”
他说不清自己最近是怎么了,总是控制不住情绪。尤其遇上和长公主相关的事时,包括直接面对虞清梧时,所有最原始、最本能的心绪,在瞬间如洪水决堤,将理智冲垮、吞噬。
不知从何时起,他逐渐变得不再像那个什么都能隐忍的闻澄枫。
就连这一瞬,他听见虞清梧说:“既然没有想去的,那便回宫吧。等晚些天黑下来,又该起风了。”
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,都会令闻澄枫忍不住思索那句起风了,有没有对自己可能着凉的关心在里头。
而虞清梧语罢,便站起了身。
她走到隔壁琴月与侍卫坐的那桌,吩咐道:“你们当中留一个人在这里,等茶楼打烊,去后台找现在这个说书的。告诉他,本宫很喜欢他的故事,请他明早进宫来,本宫还想听他说秘闻逸事。”
回宫的路上,虞清梧依旧一沾马车就开始呼呼大睡。
闻澄枫坐在她旁边,恰到好处的微妙距离保持在既不会相互接触,又低头不见抬头见,视线轻轻一撇便落在少女双唇。
似乎因吃过中饭与茶点的缘故,她浓墨重彩的口脂颜色比来时薄了不少,呈现出偏淡桃粉,更显水润。又因呼吸起伏,不由自主带动双唇微微张开,露出更深一点红,如清水洗净的樱桃破了皮儿,更诱人的是里头果肉。
马车内空间逼仄,闻澄枫注意力无处转移,一时看得失了神。
她睡着姿态,没有平时紧绷佯装出的高贵端庄,反倒平添几分娇憨,仿佛这才是她最真实的模样。嘴巴一砸,顿时惹得少年心底蹿起一团火,想尝尝那樱桃滋味儿。
孟浪而冒犯的想法让闻澄枫陡然愣住,意识到自己在肖想什么,他连忙侧脸转头,面朝向马车壁。
该死,怎么会起这种心思,怎么会盯着未出阁姑娘看那般久,这和市井流氓有什么区别。
他今日果真是被虞清梧的浑不在意气昏头,失去理智了。
马车停在瑶华宫侧门,夜幕笼罩了半边天。
小厨房掐准时间做好晚膳,这晌棋秋当即迎上前,搀扶虞清梧下马车同时问道:“殿下可要用膳?”
“用吧,记得准备两副碗筷。”
另一副自然是给闻澄枫的,虞清梧想起他中午光顾着喝酒了,总共没吃几口饭,兼之下午的茶点也没见他碰。少年十四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,而今铁定饿了。
但枉她考虑周到,闻澄枫从马凳子上走下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说完,绕过虞清梧往瑶华宫内走。
他素来不讲究南越规矩,又有长公主待他格外之好,众伙儿都习惯了他的无礼。但像这般没规没矩走到长公主殿下前面,却还是头一回。身旁伺候的宫人见虞清梧蹙了蹙眉,不由心口揪紧,以为闻澄枫终于要遭殃了。
可下一瞬,虞清梧的眉目便又舒展开,点头道:“也好,本宫让他们把饭菜送去你房里也是一样的。”
她把闻澄枫此时的所有情绪都归结为:暂时不能逃离南越的综合后遗症。
理解万岁。
闻澄枫回到屋里,三两下摘了头上暖耳和脖上围暖,他一眼看见桌上茶壶盖的小孔有缕缕白雾冒出。
新泡的茶,温度尚高,不用想也知道是前殿那位长公主吩咐人安排的。
明明不在意他是去是留,偏生又对他照顾得细致入微。闻澄枫一时竟分不清,是自己在去留之间犹豫徘徊的心情更矛盾,还是虞清梧的行为更矛盾。
“叩叩叩——”正当这时,房门被人敲响,不用猜也知道是陆彦。
闻澄枫收拾好纷杂情绪,起身开门。
“主子,你怎么回来了?”陆彦挤进屋中,压低声音,“我们的计划失败了?还是说没解决掉那个长公主?”
他语如珠连炮,三连问之间喘息都不带。
“解决?”闻澄枫凤眸眯起,冷冷朝他扫去,“你的计划里,想怎么解决她?”
陆彦被闻澄枫如同冰渣子的语气刺得后背发凉,哪怕他反应再迟钝也能看出来主子动气了,不禁笔直站好,实话实说:“没想怎么解决啊,也就是在酒里下点迷`药把她迷昏而已。”
“主子你上回说的话我都记得,咱们俩的伤是长公主给治的,也是长公主把我们从掖庭那鬼地方带出来。我陆彦是个粗人,别的不懂,但恩将仇报当白眼狼的事,我绝对做不出来。”
闻澄枫眼底寒意慢慢敛下。
陆彦跟了他两年多,为人做事是什么性子,他心里有数。所以今天酒楼中的店伙计,是陆彦安排的没错,但后面持刀对虞清梧出手的小贩,却又是另外一帮人。
闻澄枫几乎能够确认:“有人要杀我。”
“啊?这怎么可能?”陆彦瞪大眼睛。
闻澄枫就知道他会是这么个反应,索性把今天在宫外发生的事和盘托出,从最初的酒楼迷`药说到巷口刺杀。
这其中也有他想跟虞清梧解释的。
他没想逃出临安,没想一走了之。
那会儿,闻澄枫拉着虞清梧躲开刺来的匕首,同时感觉到有人趁乱抓住了他的后手腕,使了蛮力想把他拽走。
闻澄枫当时就隐隐觉得不对劲。
在酒楼后厨拿解药的时候,他已经下令`计划全部取消,以暗卫的绝对忠诚,不可能违背命令擅自行动。可让闻澄枫没想到的是,那人居然大胆到给他下药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内侧,皮肤上俨然是一条新添的血痕。
那个冒充他手下暗卫的人事先在刀上抹了迷`药,闻澄枫一时疏忽中招被他拖走,意识昏沉提不起力气反抗。亏得他先前在酒楼里吃过解药,体内的药效不到一炷香便自动解开。
再次醒来,是在一辆马车上,眼见就要出北城门,闻澄枫不动声色向那人套话。
孰料那人却说:北魏出了大事,他原本买通好掖庭宫人给闻澄枫递信,但突然收到消息得知闻澄枫今日会跟长公主出宫,才临时谋划了这场刺杀,只为把他带回北魏。
闻澄枫当机立断,在马车拐过巷口盲区的瞬间,拧断了那人脖子。
可笑,他与手下暗卫传递消息的方式,从来不是通过掖庭宫人递信,而是利用猫语秘术。还有那个刺杀虞清梧的小贩,在发现闻澄枫阻拦时皱起眉头,眼底流露出浓浓杀意和不耐,便绝对不会是他的暗卫。
醉翁之意不在酒,这些人的目的从来不是虞清梧,而是他。
之后,闻澄枫将过分显眼的马车和尸体都交给手下暗卫处理,又询问了北魏如今局势。在得到“一切如常”这个回答后,急急回去找虞清梧。
所以不是他故意耽搁半时辰之久。
无奈不慎中招,身体被药效控制。
陆彦听完后,掌心重重落下,把桌面茶盏拍得抖三抖:“岂有此理!”他的暴脾气说来就来,“竟然有人敢这么对主子!老子非得砍了他不成!”
“尚且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,只能肯定是北魏的人。”相反闻澄枫要比他平和许多,冷静分析,“但我又实在想不起北魏朝堂上,有谁有立场杀我。”
在北魏组训中,立储必立嫡。当初皇后诞下龙凤胎一儿一女,他是唯一嫡子。
可闻澄枫都被废两年有余了,在他刚被俘虏来南越那会儿,皇后腹中就已怀上新胎,且从北魏宫中传来的消息得知,御医就诊后判断,皇后腹中应是个皇子。
那便是魏帝和百官眼中的准太子。
从明面上来看,他已经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,到底是谁要置他于死地。
“上回说抓到两个峡谷战役中的逃兵,有审出什么结果吗?”闻澄枫问。
“没呢。”陆彦摇头狠狠啐道,“那两个死鳖孙嘴巴牢得很,还在撬。”
意料之中的结果,闻澄枫点点头表示知晓。
他之前从没怀疑过北魏军营会出内鬼的可能,但在今天却忽而有了种猜测。如果有人事先给南越泄露了他们的行军计划,那他毫无防备地被南越背刺一刀也就不稀奇了。
毕竟在南越杀他,远比在北魏杀他要容易。
这般敌暗我明的情况,他继续留在南越也好,至少在南越皇宫中,北魏细作还不敢轻举妄动。而假如他一旦回去北魏,手中无兵无权,那便是几近任人宰割的境地。
想明白前因后果,他对自己今天没逃离南越的理智决定,复生出庆幸。
却偏又无端想起长公主。
闻澄枫从榻上拿起一个包袱抛给陆彦:“给你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啊?”陆彦大手大脚地拆开绑结,把里头物什拿出来掸了掸,不解挠头,“一套衣服?”
闻澄枫道:“长公主给你买的年节新衣。”
当然,他没告诉陆彦,这是他喊了虞清梧好几声姐姐之后换来的。
陆彦以前在军营穿得都是冷冰冰盔甲,又重又硬,来南越之后的日子也跟狗啃泥一样糟糕,哪里见过这般厚实且光滑的衣服料子。他仅是用手摸就知道肯定值不少银子,迫不及待开始试穿。
他系腰封之时,虞清梧派来送晚膳的宫人敲了敲门。在得到闻澄枫应允后,端着漆盘走入,将一盘盘色泽光鲜的菜肴摆在桌上,荤素搭配,很是讲究。
陆彦闻见饭菜香忍不住咽口水,他头脑一根筋,下意识嘀咕:“主子,你说这长公主是不是脑子不大好使?”
“咱下药迷她,还打算利用她当跳板在她眼皮子底下开溜,结果她啥都不追究不计较也就算了,还给咱买年节衣服,送大鱼大肉,怎么比我还神经大条呢,怪蠢的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闻澄枫刚拿起筷子的手顿在半空。
“没,没说什么。”陆彦连忙捂嘴,讪讪胡编,“我夸长公主冰雪聪明、出手大方呢。”
他算是捋出经验了,好像只要他一用贬义词形容长公主,主子就立马沉脸不高兴,遂想用褒义夸奖糊弄过去。
陆彦这个结论不假,但唯独这晌他会错了闻澄枫的意。
……不追究……不计较。
闻澄枫在心里反复念过陆彦说的两个词。
他郁郁寡欢了半天,都在恼虞清梧不在意他是去是留。可忽略了,在不计较之前,虞清梧没有追究他的出逃。
闻澄枫心里咯噔一下,后知后觉如果虞清梧追究会怎么样。
他“出逃未遂”是轻,更严重的,是满城兵马司出动搜查北魏细作。他手下暗卫被抓捕,辛辛苦苦布下的暗桩被捣毁,这半年来的努力功亏一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