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突然,不知是谁先看见了她,从案后起身遥遥朝着虞清梧揖身行礼。
竹林间的欢声笑语倏尔安静,化作整齐划一的:“参见公主殿下——”
虞清梧便不得不走下小山坡,端出在人前的倨傲高贵气势:“免礼。”
“本宫不过正巧路过此处,诸位公子不必拘谨,也不必顾忌本宫,继续方才未尽的游戏便是。”
众人齐声应“是”,而后重新落座。
侍从往酒杯中继续添酒,吟诗吟到一半的蓝衣公子也复又开口。但大概是被虞清梧的出现倏忽打断,他作诗的思路断了,不似原先信口拈来皆是绝句,这晌变得磕磕巴巴,半天才蹦出“暗香疏影……”四个字。
再也作不下去了。
“满了满了!这杯中酒满了!”坐在他斜对面的公子见有晶莹酒液流出杯壁,不由得大喊,“没想到啊,有生之年竟也能见到沈兄罚酒,难得啊,难得!”
其余公子纷纷跟着起哄:“说起来,还真是从没见过沈兄被罚酒,众伙儿瞧这算不算马失前蹄?”
“算!自然能算!”
被唤作沈兄的蓝衣公子愿赌服输,他接过侍从手中酒杯,双手高抬向众人示意后,仰头饮下,一连三杯。
虞清梧自觉看了个没趣,在他喝酒时离开。
闻澄枫今日把自己打扮成小太监模样,始终跟在虞清梧身侧侍奉。自长公主来到竹林间,他每隔几秒钟就忍不住悄悄去窥探她的神情,不难发现长公主目光在那位蓝衣公子身上停留格外久。
虽然他并没有在长公主风情万种的桃花眼底看出倾慕之意,可嫉妒心作祟,惹得他抓心挠肝,依旧生出担忧。
这晌走得远了,立即开口:“长公主觉得刚才那些公子怎么样?”
虞清梧懒声道:“不怎么样。”
“那位蓝衣的公子呢?”闻澄枫侧头,视线小心打量着她追问,“也不怎么样吗?”
“他?”虞清梧嗤笑一声。
真当她还是原主那个蠢货,瞧不出来么。那位穿景泰蓝色锦袍的小公子教养极好,举止端庄又风度堂正。且从他最初作诗那两句和周围同伴的吹捧言辞也能知晓,此人算得上才高八斗之辈。
这般人物,就算因为自己突然出现打断了灵感,也不可能连暗香疏影是借代梅花这种小常识都弄混淆。
故意在她面前犯低级错误,无非摆明了希望虞清梧别瞧上他,不愿尚恶名在外的跋扈公主。
这郎无情妾没意的,有甚么意思。
虞清梧便也是因为这个,才索然无味地离去。如若她继续待在水渠旁观看,只会让那个世家公子个个儿绷着拙劣演技,全部假装成胸无点墨的草包。这种扫人兴致的事情,她才不干。
她不信闻澄枫没意识到这点,遂说:“你觉得他怎么样,我便同样认为。”
少年登时眼眸闪烁:“不怎么样!”迫不及待倾吐回答的嗓音明显高昂些许,“我觉得他一点都不怎么样!”
金乌暖阳悬在头顶,穿透竹林绿荫的熠熠光芒洒在闻澄枫侧脸,嘴角忽然勾起的笑意抿都抿不住,俨然有雀跃呼之欲出。他又强调补充:“他们全都不怎么样!”
虞清梧被他接连重复三遍的夸张反应逗笑,应道:“嗯,你说得对。”
“瞧那些个不怎么样的,不若回宫歇着。”
熟不知,从竹林抄近路回她的住处,需得经过一片辽旷野地。虞清梧头回来缙云行宫,也并无人告知她此事,是以直到她远远看见有身着窄袖劲装的公子三五成群,便不免在心中长叹一口气。
得,又是另一堆任她采撷的。
而其中尤属一道熟人身影最为夺目耀眼,只见裴延之站在日头之下,挺拔身姿将羽箭搭弦,弯弓满月,旁侧凉亭中早已围了不少女子执帕掩唇,脸颊红晕。
虞清梧果断掉头换了个方向走,没必要产生瓜葛的人,还是别打照面为好。不料一时间走得太急,没注意到前头有群男子正在投壶博弈。
一支箭矢直直朝虞清梧面门掷来,跟在她身后半步的闻澄枫眼尖敏锐,比她先反应到。情急之间,下意识伸出手揽住虞清梧腰肢,强劲臂力将轻盈少女抱起,脚底腾空。
虞清梧只感觉瞬间的天旋地转之后,自己已经站在了旁边另一处。
而她原来所站地方,则落了支箭矢。
如果刚才闻澄枫没能及时拉开她,兴许自己便会被这只飞窜的钢箭擦伤。
突遭飞来横祸,虞清梧自然知道对方不是有意为之,概是因为技艺不佳所制。因此她也并不气恼,只是难免有几分无奈,这投壶水准该是有多差劲,才会丢到远处走来的人身上。
再看距离自己约有五步远的铜壶,内里空空如也,倒是周围地上掉了数不清的箭矢。
这投壶技,委实糟糕的可以。
就不知是真的学艺不精,还是同曲水流觞的蓝衣沈公子相同,晓得她会前来,故意做戏给她看的。
而很快,就有一名小公子从对面跑来捡箭,见到虞清梧立刻脚步顿住,原地行礼。
没立刻叫他起身,而是稍稍打量了两眼。
单瞧身量和相貌,估摸这位小郎君的年岁比闻澄枫还要更稚嫩些。她霎时由衷佩服贵妃,为了她的婚约,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,也不想想看,这小屁孩,他……能行嘛。
没有闻澄枫精湛的武功,也不可能有比闻澄枫线条更完美的身材,愣头愣脑瞧着明显不太行的样子,她才不要。
此念头一出,虞清梧蓦地愣住。
她脑子里为什么突然冒出那日给闻澄枫上药时看到过的少年肌肉,青涩尚未生得成熟,薄薄覆在手臂和背脊,却蕴着日后定能蓄势待发的力量,看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后来指腹轻轻划过,恰到好处的结实不会觉得硌手,甚至能感受到肌理下血管隐隐搏动,血液潺潺流淌……
乃至这晌,腰窝处有暖流穿透衣裳,灼热了存存皮肤。
这都什么有的没的啊……
虞清梧耳根微红瞥了眼闻澄枫还搭在自己腰间的手,心想定是自己前些时日忽来身子,紊乱了少女怀春小心思。
连忙心虚地拍了拍那双手,示意少年松开。而后为了转移注意力,她走上前两步,蹲身将箭矢捡起,当着小公子的面抬臂轻松一掷。
“铛——”一声清脆洪亮的铮鸣声穿透空气,引得小公子旋身转头看去。
原本空无一物的铜壶,如今内里竖着箭尾的白色羽毛。虞清梧方才那一掷,不偏不倚,正中壶孔。
小公子眼底惊诧藏都藏不住,他们平日里玩投壶只当个乐子,人与铜壶的距离左不过二矢半之远。可适才,长公主站的位置,和铜壶相隔足足有四矢。
虞清梧完全无视他投来的仰慕视线,依旧保持着顾自淡漠离开。
可浑不在意的,只她一人。
当闻澄枫迎上那名拾箭小公子的眼神,五指握拳,忍不住心生妒火。没有谁比他更懂得望向爱慕女子的眼神是哪般,这人……这人分明……
“哪来这么大的火气?”虞清梧清澈嗓音忽而传来,让少年蓦地一愣。
闻澄枫眨眨眼睛,连忙收敛眸中汹涌情绪。
……他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?
虞清梧轻笑道:“后槽牙都磨出声音了,你觉得明显不明显?”
闻澄枫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把心声说出了口。
不禁懊恼,他近来好像越来越做不到隐忍。
“我就是有些气不过。”闻澄枫情绪被看穿只能承认一小部分,但恼怒的原因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坦白的。他避重就轻道:“如果今日我没跟着长公主出门,那会儿,长公主就该被伤到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虞清梧回答得轻松且断定。
她笑说:“好歹你也教了我月余武功,该对自己和对我有些信心。况且你刚刚也看见了,就凭他们投壶的那点力气和准头,连我的一半都不如,又凭什么伤我。”
闻澄枫听见她这话,前一秒暗如深渊的眸光瞬间亮了。
长公主的意思是……
那些人远远不如她,而她的武功又是自己教的,因此几近等于说那些人不如自己,包括那名小公子也不如他。
闻澄枫认定自己思考的逻辑闭环完全正确,虽然明知长公主单纯特指武功,可他忍不住发散到其他方面。被小公子眼神惹出的心头火,瞬间荡然无存。
他想,他在长公主心中是有一定地位的。
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霸占得走。
这个认知极大程度上安抚了闻澄枫躁动整晚的心跳,乃至回宫殿用午膳时,他的嘴角都始终挂着一抹弧度。
直到午后时分,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前来传话说,请长公主殿下晚些时候前去高台观看角力。
彼时虞清梧正倚在软榻上,抱着最近明显圆润发福的大白晒太阳。
她懒洋洋掀开眼皮,沉吟了一小会儿才想起来,角力是古时候对摔跤的叫法。
而后桃花目染上几分冷意,不耐看向掌事姑姑:“本宫身子乏了,烦请公公回去禀报父皇。本宫对角力实在提不起兴趣,这种凭力量徒手相拼却又无甚美感的运动,本宫便不去看了。”
掌事姑姑双手揣袖,吃了闭门羹依旧笑容可掬:“陛下和贵妃娘娘便猜到殿下会这般答复,是以贵妃娘娘说了,长公主殿下不喜角力这无妨,临时换作蹴鞠也是可以的。”
“倘若殿下依旧没兴致,其实完全不必认真观看,只需过去坐坐即可。毕竟,这驸马到底是为殿下选的。”
虞清梧顿时插话:“这蹴鞠又和本宫选驸马有甚么关系?”
“奴婢实不敢隐瞒殿下,祭春赏花宴仅此一日,明日便该回京。依照贵妃娘娘的意思,殿下在今日之内无论如何也得定下驸马人选,否则,她就只能以母亲的眼光,帮殿下选定永平伯家的嫡子裴大人了。”
“且娘娘早已询问过永平伯的意思,府里头是极愿意的。殿下届时嫁过去,也定然不会受委屈。”
她越说,虞清梧眉头皱得越紧。到后来,两撇描了螺黛的秀眉明显挤出川字纹,沟壑几乎能拧死好几只苍蝇。
虞清梧委实气极,就连当初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穿书成为炮灰,相比之下,都没现在这么无语。
自从一个多月前起,贵妃就催着她择选驸马,比赶去投胎的鬼还要焦急,半口气儿都不让她喘。到头来,甚至准备问都不问她的意见,直接敲定人选,再择选良辰吉日就把她嫁出去。
当她虞清梧是什么?说甩就甩,麻袋吗?
好歹穿书经历再惨淡,日后命运依旧掌握在自己手中,事在人为。可包办婚姻这种糟粕思想,却是活生生剥夺掉她后半生的幸福和自由。
恕她实在无法接受。
虞清梧眼睛微眯,刚刚这太监说什么了来着?永平伯府和裴延之都极其愿意?
呵,裴延之跟她有过两次接触,虞清梧明显看得出那人对她没心思,只怕看中的是她权势地位吧。
既如此,且等着瞧,她非要把裴延之的愿意变成不愿意,吹掉这桩婚约。
“喵呜——”怀里大白忽然仰脖子叫唤,四只肉嘟嘟小爪子并用,从虞清梧臂弯间溜走,身形敏捷跃出窗户。
白影迅速窜到拐角,跳进了另外一人的怀抱。
本欲前来送糕点却意外听见殿内对话的少年眼睫低垂,眸底尽是阴霾,连抚摸大白猫的手劲都不由自主加重。
裴延之……又是裴延之……
上次就不该故意凑去他手底下受伤,重击把人打残废才最一劳永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