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清梧一只脚刚迈进门槛儿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,惹得她不由回头。
“殿下三思啊!将士们豁出性命拼杀的城池,怎能说拱手让人就拱手让人!这会寒了边关将士的心啊!”
“殿下可知,这两年征战,朝廷拨给前线的军需辎重有多少?折合成纹银,足足有数千万两,殿下此举是要让国库支出付之东流啊!臣等是万万不依的!”
“请殿下收回成命——”
那群人吵了他好几个早朝,一封封奏折递上来也都是这些话,闻澄枫听得厌烦,眉头紧皱,大步流星往前走。身穿朝服的大臣就疾步跟在他后头,边气喘吁吁,边声情并茂地谏言。
闻澄枫全都不予理会,置若罔闻。
突然,某个胆肥的武将膝盖一弯,直挺挺朝他跪了下去。
两条腿砸在雪地,将白雪溅起半人高。
武将咬牙忍着膝盖撞击地面的钝痛,扯开大嗓门高喊:“臣,恳请殿下收回成命!”
闻澄枫没有回头。
武将身形魁梧,说话中气也是十足;“殿下如此一意孤行,是想效仿南越昏君吗!”
这声嘶吼如同他在军中发号施令时般慷慨激昂,穿透风雪回响在半空,更添了点悲壮。其他朝臣和虞清梧皆是心头一跳,不自觉去看太子殿下的脸色。
闻澄枫已经停下了脚步,面色阴沉,两道剑眉因拧紧合拢,缓缓转过身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武将撕心裂肺,似真的不怕死:“陛下如此昏聩行事、一意孤行,难道是想效仿南越昏君吗!”
闻澄枫胸腔剧烈起伏,环顾四周没找到刀,两步走到陆彦面前,抽出他腰间佩刀。
动作间看见一只脚跨进殿门的虞清梧。
闻澄枫陡然顿住,视线对撞上虞清梧的目光正落在自己挥刀的手,见她略描螺黛的秀眉仄出浅痕。
暴怒的人瞬间泄了气,把佩刀重新插回陆彦的刀鞘。他没回头看那群拼死谏言的臣子,深吸气松开咔咔摩擦的后槽牙:“都退下,孤会三思。”
诸位大臣见太子殿下终于松口,大家都是老狐狸,心底也明白不能逼得太紧,纷纷识趣告退。
而闻澄枫想的是,不能被姐姐看见他杀人的丑陋样子,转眼间已然换了副面孔,笑道:“姐姐怎么来了?”
虞清梧惊叹他变脸速度之快,心说自己要是不来,这人还打算软禁她多久。
闻澄枫挥退殿内所有伺候的人,殷勤给虞清梧斟茶,又捻了一块软糯香甜的枣泥糕送到她面前:“我记得姐姐最爱吃甜食,就把越宫里的御厨都请来了颢京。姐姐试试这枣泥糕,是今早刚做的。”
虞清梧见他似乎打定主意装傻,倒懒得同他绕弯子直接开口:“闻澄枫,你究竟想怎么样?”
“我听不懂姐姐在说什么。”闻澄枫油盐不进,勾着唇边一抹浅笑将糕点又往前送了些,“但倘若姐姐愿意吃我喂的枣泥糕,没准我就能听懂了呢?”
虞清梧被他凉笑中蕴含阴霾的目光笼罩着,仿佛被蛇狼死死盯住,在地龙烧得温暖的殿内无端后背隐隐发凉。这样的闻澄枫,让虞清梧感到很陌生,还有一丝丝害怕。
她只能顺从他,就着闻澄枫喂食的姿势,咬下糕点,细嚼吞咽。
对面男人眼底浓稠顿时散开大半,下一秒,虞清梧就见嘴边又递来糕点,她机械地再度咬下,闻澄枫这才终于满意她的听话,扯过一旁丝帕,慢条斯理擦拭起沾了点心屑的手指,启唇问:“姐姐方才要同我说什么?”
虞清梧已经被他磨没了气势,再开口,声音裹挟着些许无力:“你把我拘在瑶光殿,到底想怎么样。”
“姐姐不明白吗?”闻澄枫似是感到奇怪挑动眉梢,略显遗憾地道,“我以为姐姐明白的。”
他漆黑凤眸压抑着偏执的疯狂:“我爱姐姐,想要姐姐永远在我身边。”一个字比一个字更加疯狂,“想要姐姐在我视线可及的范围内,寸步不离开我。”
闻澄枫在得知她假死真相后想了许久,自以为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自己当年之所以会输给孟长洲,不在旁的,只因孟长洲喜欢了就说出来,昭告南越要尚渔阳长公主为妻。可他爱了,却卑微地藏着掖着,默默望着,只字不提。
如今想来真真愚蠢至极,倘若深爱是用来深藏的,那人人还生这张嘴作甚,与哑巴也没什么两样。
虞清梧闻言心口憋着一股气:“所以你就软禁我?”
“姐姐,话别说得这样难听。”闻澄枫缓缓摇头,“我不过是太爱姐姐了,再也受不了被抛弃的滋味儿,干脆一劳永逸,金屋藏娇。”
虞清梧冷笑:“金屋藏娇的那两位,最后可没落什么好结局。”
“那也是武帝多情且负心,有了卫夫人便冷落结发皇后,才让兰因成了絮果。”闻澄枫不认同道,“但姐姐放心,姐姐大可以比陈皇后更加骄纵刁蛮,因为我啊,永远只会爱姐姐一个人。”
虞清梧面对这样疯狂到几近病态的闻澄枫,只觉得和他难以沟通,最终从齿缝间蹦出四个字:“无理取闹。”
闻澄枫含笑望着她的眼眸顿时结了一层冰:“是,我是无理取闹。既然姐姐这样认为了,那我再不做些什么更不讲理的事,岂非枉为姐姐的称赞。”
他神情冷淡道:“瑶光殿的书架上有不少前朝宠妃纪事,姐姐可以看一看,历来宠妃都是如何讨君上欢心的。何时学会了,何时再来见孤。”语罢,沉声朝外吩咐:“来人,送姐姐回去。”
虞清梧瞥了眼进殿欲请她离开的陆彦,眉目冷冷扫过,仅一个眼神就让人再不敢上前半步:“你先退下。”
而后望向闻澄枫,挑唇一笑:“讨你欢心是么?”
“好啊,那我便试试。”
闻澄枫仄眉,没想到她居然接受得这样快,静待下文。
只听虞清梧道:“刚刚永泰宫外,我碰巧听到了几句,你那些臣子说的话没有错。把将士们浴血厮杀打下来的城池再重新归还给南越,这不合适。”
“姐姐就是这样讨我欢心的?”闻澄枫眉间皱痕因烦躁更深,“和前朝那些老家伙一起忤逆我的旨意?嗯?”
虞清梧努力让自己忽视他眼底渐渐燃起的怒火,保持镇定道:“相比起那些个不入流媚道,上位者该高兴身边有讲逆耳忠言和趋利避害的人,不是吗?”
闻澄枫不知道她想玩什么把戏,但无论如何,虞清梧有句话说到他心坎儿里去了。其实闻澄枫心里始终清楚,姐姐非寻常女子,所有的曲意逢迎,她都万万瞧不上眼。
遂道:“姐姐继续说。”
虞清梧亦毫不示弱:“国库的真金白银打水漂是其一,边关将士寒心失望是其二。还有更严重的其三,民心涣散,不得拥戴。你这事儿做的,百害而无一利。如此为你着想的谏言,可还能讨你欢心?”
这话说完,闻澄枫却是良久没有说话。
半晌,热茶腾出的袅袅白汽彻底散尽了,他才忽而低笑一声:“百害而无一利?姐姐竟是这么认为的么?”
不知为何,虞清梧觉得他漆黑眼瞳中蓦地有一丝受伤,透着点可怜。
正要解释,闻澄枫已经自顾自摇起了头。他站起来,手掌撑在椅子的两边把手,缓缓凑近虞清梧,见自己的倒影占满女子桃花目,哑声说道:“姐姐错了,与我而言,有一利。”
“南越是姐姐的母国,我如果吞并了它,姐姐会生气的。”
“我呀,不想让姐姐生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