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真的这样说?”闻澄枫从堆积满桌的奏折中抬起头,凤眸隐隐闪烁。
黑衣暗卫跪在案前,低头回禀:“是。”
正是昨日匆匆行过虞清梧寝殿窗下之人。
闻澄枫嘴角上扬,登时搁了笔,唤道:“汪全,替朕更衣,摆驾瑶光殿。”
他原以为虞清梧每每拒绝疏离,是因着对他无情无意,所以自那日伤后就一直不曾去瑶光殿,生怕最恐惧的事实被赤`裸裸揭开。可而今他终于知晓,姐姐是喜欢他的,只不过有诸多顾虑罢了,这便好办。
林溪薇端着参汤走到永泰宫门前时,恰巧撞上闻澄枫一身便服,大步流星迈出高高门槛。
她屈膝行礼:“参见陛下。”
闻澄枫脚步微顿,瞥了眼漆盘中的汤盅,淡声道:“今日朕要出门,这汤用不上,你自行处理了吧。”
林溪薇面色含笑依旧:“臣女遵旨。”
她望着闻澄枫背影消失在幽深宫廊,把汤盅交给身后侍女拿着,自己则伸了个懒腰:“走吧,我们也出宫。”
侍女狐疑:“郡主不去太妃宫中了么?”
“你这丫头,怎这般耿直。”林溪薇言语打趣间已经转身朝宫门方向走,“父王让我以陪伴太妃为由进宫,这不过是借口。他心里真正想的,是希望我能讨得陛下欢心。”
“但这两天我也算瞧出来了,陛下心里明显藏着人,那我何必干棒打鸳鸯的事儿,巴巴往上凑多掉价。而送汤什么的,就当是父王安排给我的例行公事,无论陛下喝不喝,我把这桩任务完成就行。”
何况,她本也不喜欢陛下。奈何父命难违,不得不天天来永泰宫走个过场而已。
至于她喜欢的人嘛……
林溪薇蓦地想起了什么,脚步不自觉加快。
年节尚未过去,颢京城中红火喜气融融。虽许多店肆因掌柜回家过年而闭门关张,但街道两旁形形色色的杂耍表演则比平时多出数倍。
闻澄枫带着虞清梧出了宫,两人没走几步就已见到了踩高跷、叠罗汉,以及凶险万分的高空走绳索。
虞清梧每看一场杂技,就往杂耍班子收赏钱的瓷碗里放一小块碎银,而后才离开,继续往前走看其他。
如此走了小半条街,原本鼓囊的荷包此时只剩下几枚铜钱叮当响,闻澄枫笑道:“你这也太大方了。”
虞清梧将最后几文铜板也打赏给说口技的艺人,末了道:“我从前在西南时,茶肆对面也曾来过杂耍班子。有时生意寡淡,两个小女孩演了一整天也买不起一碗茶吃。因为见过太多生活艰辛的,才会想到能帮便帮一些。”
闻澄枫眼底神色一顿,虞清梧虽出生为南越最高贵的长公主,但她本心真真很善良,连对路边最平凡的杂耍艺人都会伸出援手,所以那晚服毒自尽的死士必定与她没有关联,是闻澄枫自己因过分心慌而多疑了。
不禁有些懊恼自己如今反复无常的脾气。
可这样一来,红莲印记就变得无法解释。
“怎么了?”虞清梧察觉到他情绪变化。
“没事儿。”闻澄枫连忙敛睫藏好失神,笑着拉过虞清梧的衣袂,两人快步走到前头人群最拥挤的一处。
眼前地面摆了许多小玩意儿,一排排由近到远分别是草履编织品、木制品、瓷器、银饰,最后距离人群最远的则是玉石,俨然按照价值贵重程度区分。
再看守摊的小郎身边放着数多木环,他高声吆喝:“十文五环,十文套五环咧!”
虞清梧登时了然,原来是套圈儿。
她从前在西南小镇见过,规则大概是花了钱的玩客往前投掷木环,只要木环套中了相应物什,并且连中三环,那么东西便归给玩客。
“姐姐,我们试试吧?”闻澄枫在旁边道。
说着,直接让随行侍从给摊主付了十文钱。
他把五个木环全部交给虞清梧:“喜欢哪个便丢哪个,要是没丢中我就再买五环,定让姐姐满载而归。”
虞清梧站到摊主在地上画的白线后,她目光随意扫过。其实小贩能摆出来的东西都不是什么上品,宫中尚食局随意拿只贵人吃饭的碗,都比距离他们最远的那块瑕疵玉石值钱。
但既是出来玩儿的,本就图个乐子,她视线最终定格在第二远位置的一只达摩银蛋。
虞清梧手指捻环,神情专注认真,腕部调整好角度后向前抛掷。
木环卡在达摩胖乎的腰身,不偏不倚正中!
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登时响起鼓掌声。
闻澄枫近距离凝望着她侧脸的目光痴迷,只见虞清梧没有停顿,随即又抛出第二环。
不巧北边儿突然刮来一阵风,将抛掷半空的木环吹得偏离了原先轨迹,最终惊险套在了达摩头上,角度有些歪斜,但好歹也算是中了。
四周鼓掌声更盛:“厉害啊,这姑娘有点本事!”
虞清梧对这些称赞声充耳不闻,甚至微微皱起了眉。她深知这第二环虽然进了,但卡的位置却十分不好,导致第三环再想要套中,格外困难。
毕竟摊主在街边设这种套圈取物是要赚钱的,不可能让谁都套中亏了本。稍微懂点门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,这些木环的口径和地上东西的大小差不多相同,抛掷者除非控制力道让木环在东西正上方落下,否则很难套中。
就算运气恁好,像虞清梧刚才那样斜着套中了,可由于木环堵在东西顶部,加大了整体物什的体积。接下来一环如同小圈套大物,也几乎不可能中。
虞清梧聚精会神抛出第三环。
木圈与达摩脑袋轻擦过,掉在了地上。
随之第四环,与第二环的木圈发生碰撞,果然又差之毫厘,没进。
周围的拍手声变成吸气声,不少看客摇头感慨:“我就说不可能投进三环,这不,又被摊主赚去十文钱咯。”
虞清梧眯着眼睛,不断调整手腕抛掷角度。
她倒不是真稀罕那一个达摩,而是觉得已经套中两环了,只差最后一点就能拿到,如果失手显得略微可惜。
后头付了钱来玩的人开始不耐烦催促,市井之语粗鄙不堪入耳,但虞清梧依旧没找到手感。
她终是收了手,把木环递到闻澄枫面前:“你帮我丢吧。”
闻澄枫眸光微荡漾,眉梢扬起笑了:“定不辱姐姐使命。”
虞清梧嗯哼一声,往旁边退开半步把位置让给他。自己是三脚猫功夫,而闻澄枫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百步穿杨真本事,她相信他能够力挽狂澜的。
闻澄枫姿态随意,众人还没看清他手腕是怎么动的,木环已经触到了银制达摩发出清脆声响,以一种极古怪刁钻的角度将歪斜卡住达摩脑袋的第二环推下去,第三环也就套中了。
摊主咬牙好一阵心疼,又碍于周围看客太多,不得已把银达摩给了两人。
东西虽不贵重,却也是好不容易套来的。闻澄枫当然想着给虞清梧,可身边人却摇头推开了他的手:“你拿着吧,达摩寓意辟邪除病,本来就是给你选的。”
闻澄枫愣怔,这才明白为何她方才没选相对最值价的玉石,而是要了这么个看起来丑不拉几的达摩蛋。
突然觉得手里的丑东西养眼了。
且细看之下,这物什外观竟有些许相像当初闻澄枫在南越时送给虞清梧的铃铛。
他掌心将银制器物握得更紧,生出温度。
之后又在街上游玩许久,接近午时,闻澄枫心想素来爱吃的姐姐该是饿了,遂走进一家饭馆子。他道:“我事先打听过,那家客栈的厨子是从临安招来的,应该合你口味。”
虞清梧听他这样说,也确实有些怀念菜肴撒糖的甜口菜系,点了点头。
店伙计见两人锦缎华服,一身遮不住的富贵气派,当即迎上前:“二位客官吃点什么?”
闻澄枫看了眼墙上挂着的菜牌子,依照深刻在印象中虞清梧喜欢吃的食物,说道:“赛蟹羹、松鼠鳜鱼、清炖鸡孚、蟹粉狮子头,再来几道清口小菜。”
又补充:“葱姜蒜洋葱通通不要放。”
他都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