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,她想要自在肆意,不困于宫闱,他便拿了地契租约,允她住在宫外。她担忧君心善变,见多如花似玉的美人儿难以钟情于谁,他便把誓言与承诺说了一遍又一遍,就连座下龙椅也可为她抛舍。
可纵然这般,她竟还是不愿吗?
宁死也不愿……
这倒实在叫闻澄枫不免生疑虞清梧待他的情意,到底是真是假,亦或原本便只如同凉茶寡淡,不值一提。
闻澄枫五指握拳,跟在远处伺候的宫人只觉水上晃过一道玄影,快比蛟龙。可他们不知,闻澄枫看到的,是虞清梧甩手将空酒坛丢入湖中,砸出的水花溅了半丈高。
冰凉湖水飞在脸颊恍如刀割破皮肤,痛得凛冽。他恍惚产生一种错觉,仿佛下一刻钟沉入湖面的就不仅仅是一支簪、一坛酒,而是那抹明艳娇贵的红纵身跃入水中。
虞清梧醉得太厉害了,其余三人半口酒没喝着,她就已经饮完整坛花雕,如今后劲上头抵不住,开始发酒疯。
前一秒刚把酒坛丢下去,后一秒她就全然忘了自己做过的事,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要找坛子。
琴月实话实说:“坛子被您亲手丢了。”
“丢哪儿了?”虞清梧迷糊反问。
琴月道:“周遭只有湖,您说丢哪儿了?”
这话对此时的虞清梧而言,太绕,听不明白,只能捕捉到其中关键字:湖。
东西去湖里了,她要找东西,这是醉酒后头脑简单之人的逻辑,所以她要去湖里。
“姐姐——不要——”闻澄枫错愕瞪大眼睛,嗓音撕裂破了声。
扑通——扑通——
两道溅水声几乎同时响起,他没有半瞬犹豫跳入湖中,彻骨冰凉的湖水漫过身体,这一刹那,闻澄枫脑海中只有两个念头……姐姐会不会冷,还有另一个……
他不贪婪了,也不奢求了,只要虞清梧无恙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
闻澄枫在水中抱住了虞清梧,他使出浑身巧劲与蛮力,咬紧牙关拼了命地往上游。要快一些,再快一些,怀里的人才能少受些苦。
他一手搂住虞清梧盈盈腰身,仅用单手撑岸,总算从水里爬出。宫人乌泱泱围上去,但被闻澄枫似未化开冰雪的眼神给瞪了回去,那双眸子漆黑,铺满瞳孔的阴霾铺天盖地。
闻澄枫直接将虞清梧带去偏殿汤池,融融暖意迎面而来,虞清梧在他怀里动了动,像是挣扎着想要挣脱。
她眼睛紧闭,眉头紧锁,感觉自己快要难受死了。衣裳湿漉漉贴在皮肤,又粘又冷,可五脏六腑却是热的,仿佛有把火在灼烧着她的胃。还有最令她崩溃的脑袋,钝痛阵阵袭来,疼得似要裂开。
虞清梧不清楚自己都做了些什么,她只知道自己从没遭过这样的罪。委屈和烦躁情绪涌上心头,她踢着双腿开始打滚。
离汤池还有几步路,闻澄枫自不可能任她胡闹摔下去,便收紧臂弯将人搂得更紧。
可这般禁锢令虞清梧觉得越发不舒服,抬起手朝半空狠狠挥出去。
“啪——”清脆响声在偏殿半空回荡。
软绵绵不算重的力气,却足以留下浅浅红印子。闻澄枫脸歪在一侧,被猝不及防的巴掌打懵了。
他知道虞清梧烂醉如泥,也知道她醉酒吹风又跌入湖中,身体定然不舒坦。这晌沉沉昏睡着,恐怕连身在何处都分不清,所以他一点儿都不怪姐姐打他。
就算虞清梧如今是清醒着的,闻澄枫骤然被莫名其妙地扇打,也决计不恼,还会将另半边脸也凑去她面前,任她拳打脚踢怎么样都行,只要她开心就行。
可闻澄枫脸色还是苍白一瞬。
他嘴角极其牵强地扯出浅薄苦笑,就连醉在梦中,姐姐都不愿意和他亲近,他又凭什么用尽手段将人留下来。两人谁都不是软性子,闹得太凶,只会两败俱伤。
总有一个人要先低头。
被朝臣说雷厉风行、铁血手腕的闻澄枫,独独对怀里人没了主意办法。
最终,笑意变得温和,喉咙干涩地说:“姐姐,乖一些,驱了身上寒气才不会着凉。”
他将人放在了铺就貂绒毯的软榻上,而后让琴月进来伺候。纵然担心,但这里属实没有他的事儿,留下来于礼不合,况且汤池洗浴是闻澄枫最旖旎的梦,再好的自制力也不见得能做成柳下惠。
只是抬步离开之前,他唤住了琴月,低声问:“姐姐今日为何突然想起喝酒了?”
“具体的,奴婢也不知。”琴月垂首答话,“但约莫是心里不爽利罢,陛下您知道的,姑娘不是会闷事儿的性子,便总会找些法子将情绪发泄出来才舒畅。”
琴月的话又是一记重锤砸在闻澄枫头顶。
不爽利,是自己提出的过分要求让姐姐难抉择,心里难受了。他强撑着神情又问:“姐姐可还说过什么?”
琴月想了想:“公主起先说,一入宫门深似海。后来又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闻澄枫厉声打断琴月未说完的话,留下一句,“照顾好她,别让她染了风寒。”
言讫,落荒而逃。
闻澄枫不敢听下去了,一入宫门深似海,后头念的更不是什么好话。从此萧郎是路人,姐姐没有心上人,仅有的那点儿心意也是对他的,所以他便是萧郎。
可倘若再步步紧逼,他们之间的情分消磨殆尽,终会成路人。如同今日这场闹剧,伤痕累累。
闻澄枫的筹码,分崩瓦解。
琴月望着陛下比飞还快的脚步,无法只能将没说完的话默默咽下。她总觉得自己似乎闯祸让陛下误会了什么,自家公主后来又说的,是她不许旁人给陛下塞姑娘啊。
但方才余光瞥见陛下侧脸红痕,五根手指印俨然是虞清梧打出来的,心想哪怕在小话本上也不曾见有哪个男子会对女子这般纵容与温柔,便又觉得,无论陛下误会什么也定然不会责怪自家公主的。
他们犹似天定的姻缘,合该美满。
就连名字也那么般配,澄与清,枫与梧。
闻澄枫没回永泰宫,他在瑶光殿沐浴清理后,换上干净衣裳,去了小厨房。
今日上元,吃一碗寓意团圆的元宵是祖祖辈辈留下的习俗。林溪薇送到闻澄枫面前的元宵,他一口没吃,意义不凡的东西该给心里念着的人。
闻澄枫将厨房里的宫人一应打发出去,如今的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擀面皮擀破洞,煮饺子煮糊锅的蠢货。
一个个雪白元宵在他掌心滚得圆溜,煮熟后漂浮汤水上,隐可见薄皮之下黑色芝麻馅儿。闻澄枫全程没有假手于人,最后连漆盘都是自己端着走了一路。
寝殿内,御医已经来过给虞清梧扎了针,棋秋熬好醒酒汤喂她服下,书瑶则在一旁薰艾驱寒。
闻澄枫进来时,虞清梧将将醒来,正在喝茶润喉。她头还有些晕,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,见到闻澄枫手里端着的元宵表面洒着梅花瓣儿末,还冒着腾腾热气,被酒液掏空的肚皮不禁咕咕叫唤起来。
见她视线停驻,闻澄枫道:“今日上元节,姐姐尝尝看我亲手做的元宵。”
“你亲手做的?”虞清梧讶异。
“嗯。”闻澄枫声音比寻常淡然不少,“吃过这碗元宵,就算我和姐姐最后一次团圆了吧。”
虞清梧闻声抬眸,霎时愣住。
什么叫最后一次团圆?
只见闻澄枫薄唇挂着清浅弧度,手指却攥紧衣袂,他道:“我答应你了。”
“当南边有更艳的花儿,就往南走;东边有更蓝的海,就向东去;西边有更辽阔的草原,就朝西行。姐姐想要的无忧自在,我答应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