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勾唇顿了顿,恰巧挑起的眼尾斜扫见闻澄枫好整以暇,便知他该是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。
闻澄枫亦是瞥见她递来的眼神,相视而笑后,异口同声:“杀鸡儆猴。”
“既是会在这事上欺瞒的人,必定无比贪生怕死。姚大人只需让手下每次送药汤时,都有意无意地强调,如若发现有谁扯谎,不仅他的家人会被立刻带到安济坊中隔离,治疗时疫的药物也不会给他服用。”
“毕竟姚大人也说了,为了彻底控制住瘟疫,总得牺牲一些人的。这回,可不是由官府决定谁生谁死,而是让他自己考虑清楚,全家老小的命,能不能活。”
说完,姚郁看向虞清梧的眼神顿时越发钦佩,当即吩咐手底下官吏依此去办。
而原本在衙门口吵嚷不已的百姓,听闻这般处理方式,也纷纷安静下来。他们都是普通人,所求不过全家老小都能活命,稍微思考后,立马同意跟官吏去安济坊,只因这样才最有可能活。
夕阳余辉将天幕染成淡淡橘色,虞清梧手指轻扶着马车门弯腰入内。
闻澄枫目光落在那截被霞光照得恍如暖玉的细白皓腕上,自从离了越宫,不再做旁人口中飞扬跋扈的长公主,他似乎就再没看见虞清梧佩戴那些琳琅富贵的珠钗首饰,也再没见她化浓艳夸张的妆容。
却便是这般朴素真实的模样,将难住一郡之守的棘手麻烦,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。
当她站在高台之上,掷地有声,闻澄枫望着她,只觉眼底只倒映了一人身影,连天地山河都黯然失色。
虞清梧不愿依附他,是对的。
弱者才甘愿屈居后宫,而强者……
闻澄枫不禁道:“姐姐如果生为男子,必定是封侯拜相之才。”
虞清梧大概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生出这种感慨,随口打了个哈哈:“世上哪来这么多如果。”
归根到底,她是将千百年后现代的超前思想应用在古代罢了,属于占便宜。
安济坊离郡守府极近,马车方才行了一会儿便停下辘辘车轮。但这次,在他们拉开车门下马车之前,姚郁率先叩动车门道:“请陛下和神医先喝了这碗预防时疫的药再下车,以免染上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紧接着,虞清梧便闻见姜蒜味儿冲入鼻腔。
她瞥了眼姚郁递进来的两碗黑漆嘛唔药汁,正是她方才提出,用姜、葱、蒜、豉四物熬制而成的预防之药。
眉头不自觉皱紧,嘴唇抿成直线下挂。
而闻澄枫已经接过药碗,干脆利落地仰头一饮而尽,姚郁便将另一碗药又往前送了送,直怼到虞清梧面前。
她霎时面色铁青,想抬手捏鼻子但碍于有外人在,不得已只能憋气屏住呼吸。
她素来厌苦怕吃药,后来被闻澄枫用果脯和粽子糖哄得勉强能接受药味,但那也是针对普通苦药。可现在,药方里面又加了她最无法接受的葱姜蒜,单单闻着刺鼻气味,虞清梧就已经忍不住胃里反酸作呕。
比城门外的焚尸腐肉臭,还要难接受。
闻澄枫见她憋气憋得脸颊胀红,姚郁这个不会察言观色的老实人还在一个劲把手向前伸,当即沉了脸,一把夺过姚郁端着的药碗,关上车门将赶人出去。
继而把桌案上燃着沉水香的博山炉,推到虞清梧面前,手掌扇开袅袅轻烟。
“这样,姐姐有好些吗?”
闻澄枫是知道她怕苦且厌葱姜蒜的,虞清梧单独面对闻澄枫时不必装,当即微微吸气。
果然冲鼻药味被浓郁沉香盖过遮掩,几不可闻,她才终于放心地大口呼吸,末了道:“这药,你替我喝吧。”
“不行。”这是虞清梧今日第二次从他嘴里听见拒绝的话。
闻澄枫认真道:“瘟疫传染性强,稍有不慎就易感染,姚郁的话没说错,喝了这药对身体好。”
话音中的不容置喙是他惯常流露出的强势,但又不失关心显于温柔眸底。
这一回虞清梧难得没有和他因分歧而怄气。
说到底是不肯喝药的自己理亏,闻澄枫在为她好,只不过虞清梧委实无法克服味觉障碍接受罢了。
她又找借口:“西南瘟疫那次,我从始至终也没有喝过这些药,不照样好好的。这事儿说白了,其实跟每个人的体质有关,我身体好,平常不容易生病,遇上瘟疫也不用怕被感染。”
闻澄枫定定望着她,只说了三个字。
“万一呢?”
万一这次运气不好,该怎么办?
“神医染上瘟疫,说明神医是在以身试病。”虞清梧心虚起来,连声音都轻得没有底气,她嘀咕说,“就和神农尝百草是相同道理,显得敬业。”
闻澄枫被她的话逗得齿缝间漏出一声笑。
但即便如此,他还有自己的坚持,不容许任何危险靠近虞清梧的可能。闻澄枫从车壁最顶端的木格拿下一个小陶瓷罐子,打开罐盖。
一颗颗粽子糖堆得如小山高。
虞清梧眼睛顿时发亮: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闻澄枫手指捻起一颗,剥开糖纸喂到她嘴边:“出颢京城的那天晚上。”
“其实从你说要跟我同来望郡,我就猜到会有这样的情况,所以提前买了一罐备在马车上。”他道,“可惜那座镇子小,糖铺里的果脯卖完了,只剩这些粽子糖,应该够姐姐吃。”
虞清梧低眸看着他指间琥珀色晶莹的果糖,将夕阳折射出金色光芒,洒在面前男人深邃眸底。
她抵挡不住闻澄枫细致入微的温柔,这一瞬,望见自己的倒影在他瞳孔中被照亮,心底突然冒出念头想:自己和闻澄枫这段稀里糊涂的缘,犹如红绳缠绕成结,解不开了。
鬼使神差地没有伸手接糖,而是就着两人如今姿势,微微俯身,红唇翕张,皓齿将粽子糖咬住。
闻澄枫指甲盖好似触到细微柔软,他呼吸蓦地一滞,愣愣呆看虞清梧小舌探出红唇,如含羞草露出妩媚花芯,开了又合。粽子糖顷刻间被卷走,他举在半空的手却久久停顿才收回,喉咙眼发干。
这么多年过去,他依旧如同当初血气方刚的少年般,不经意便被她勾出生而为人最本能的冲动与疯狂。
一滴汗从他额头渗出,闻澄枫觉得有些热。
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,他用瓷勺搅动碗中药汁,发出叮当碰撞声打破暧昧气氛,却避不了出口嗓音微哑:“姐姐可以吃一颗糖,喝一口药。”
虞清梧自也后知后觉意识到她方才的举动不妥,一时间对自己糊涂的懊恼远远超过了对药味的恐惧,神色怔怔地端起瓷碗就往嘴里送。
本有丝丝甜意包裹住舌苔,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。
当酸苦药味儿和葱姜蒜冲鼻臭味交杂袭来,虞清梧实在没忍住生理本能,将刚喝入口的药汁悉数吐出来。
闻澄枫见状连忙坐去她身侧,一只手抓了桌案上丝帕替她擦拭嘴角药渍,另一只手的宽大掌心轻拍胸口想让她好受些。不料,头回做这个动作的他事先没反应过来一个问题。
男子与女子身体构造不同。
他手心烫得仿佛烧灼着一团火,悬在半空,进退维谷。
便是这时,虞清梧转过头来,眼角微红,兜着薄薄水雾润湿纤长眼睫,蹙眉道:“我不喝了……”
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示弱模样,似比三月春雨后的桃花更娇柔,透着美丽的易碎感,让人只想狠狠揉进怀里。
闻澄枫掌心的火苗燃烧成烈火,渗入肌理惹得血液滚烫,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喂姐姐。”
音落,端起药碗将药汁含入口中,同时掰过虞清梧微侧的头,拖住她后脑勺。
唇瓣相贴,药汁在呼吸交融间,缓缓渡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