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清梧推了推闻澄枫,示意他放自己下去。在外人,尤其是下属面前,还是该威严的。
可搂在腰侧的手非但没有松开,反而收得更紧了些,闻澄枫的声音传进耳廓:“你就不问问这个冯伍是谁?”
虞清梧不甚在意道:“以数字排辈的取名,左不过是你的暗卫。”说着,又不禁想起什么撇了撇嘴,“何况,我若当真多问几句旁人相关的事儿,兴许这屋子里的酸味又要浓了。”
闻澄枫失笑,姐姐还真了解他。
“要是旁人,或许我确实会醋,但唯独这个冯伍不同。”
他这般说,虞清梧倒是有些好奇这冯伍究竟何许人也。而不等她问,闻澄枫就已经续道:“他是暗卫不错,不过非我手下,而是闻槿妍府内豢养的。姐姐要不要猜猜看,我是如何让他易主而忠的?”
虞清梧见他反复卖关子卖得愈发玄乎,这哪是真要她猜,分明就是捉弄她,吊足胃口。
她抬起手肘朝闻澄枫胸膛一撞,迫使他松手,同时哼道:“爱说不说,我才不稀罕知道。”
闻澄枫嗓中漏出一声低笑,将灵活脱离他怀抱的人重新捞回。他站起身,凑到虞清梧耳边:“你肯定稀罕。”
“他是林溪薇的心上人。”
听到林溪薇的名字,虞清梧下意识身形一顿,不禁别扭转头躲开他呼吸在耳侧的气息:“是就是呗,同我说这样清楚明白做什么。”
“向姐姐自证清白。”闻澄枫暧昧地轻咬住了她耳垂,防止虞清梧又要躲。他说:“现在你总可以相信,我从未对她动过情意,她也从没对我起过心念了吧?”
虞清梧浑身越发僵硬,心底暗骂这人是属狗的吗,怎还能换个地方这般吮吻,比小猫爪子挠过掌心还要难耐。
她连带着说出的话音也微颤不稳:“我何时有说过不相信了。”
“也对。”闻澄枫煞有其事道,“姐姐从来都只是吃味而已,和我一样。”
虞清梧脸颊顿红,在闻澄枫松开她的刹那,抓过桌上绢帕擦拭耳朵。
她和他才不一样,闻澄枫是到处乱吃飞醋,而她只不过是没能完全脱离原剧情的束缚。但话说回来,也多亏了林溪薇,才让她逐步看清楚自己的心意有多深。
认便认下了,没什么可丢人的。
闻澄枫传了冯伍进来。
正是暗卫在河边遇到的那位蒙面男子。
他态度冷漠,甩手便将一包白色粉末丢在了桌上,藏在面罩后的声音沉闷:“她让人给望郡的河流下泻药。”
“她人在洪郡?”闻澄枫把那包毒粉推开。
“不在。”冯伍道,“应该还在颢京城。”
“什么叫应该?”闻澄枫皱眉。
冯伍面无表情:“我没在洪郡看见她,所以是应该。”
闻澄枫又问:“那你们在洪郡,都直接听谁的命令行事?”
“她的一个幕僚。”冯伍言语很简单,问什么就只答什么,多余的字眼半个不说,比陆彦还耿直。
“除了在望郡上游河流投药,那个幕僚还让你们做了哪些事?”
“昨晚,在颢京通往望郡的必经之路上,用火`药炸了两座山头,滚落的岩石把整条路给堵死了,防止颢京方向的援兵在短时间内到达稷荣州。包括年前兰郡炸山脉引起地动,汇郡炸山体引起雪崩,姚郡炸堤坝让江水决堤,都是他下的命令。”
炸山堵路之事在桌上密报中有提及,冯伍所说的其他也都在闻澄枫意料之中。他不禁嗤之以鼻:“除了用火`药,他就没旁的本事了么。”
“包括望郡的瘟疫。”冯伍补充,“也是他下令带来西南曾经染病身死之人的尸体藏进城里才爆发。”
虞清梧看似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听着,实则将冯伍每一句话放进心底细细琢磨过,越听越觉不对劲。直到这会儿,忍不住出声打断:“等等,我有个问题好奇。”
“你口中说的每一桩每一件,外加意图毒杀陛下,都是那个幕僚下的命令。”她道,“可按理说,他只是个幕僚而已,如何有这么大的权利能绕过靖福公主做决定?”
当她提到毒杀陛下四字时,冯伍脸上蓦地闪过一道疑惑,但又旋即转瞬而逝,回答说:“这我就不知道了,主上的死命令就是让我们无条件服从那位公子。”
“公子?”虞清梧再度反问,“他年纪几何?相貌如何?”
“不知道。”冯伍皱眉想半天,总算多说了几句完整话,“他常年带着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看不清长相。但我猜年纪应该至多而立,他露在外边的手指皮肤很细腻。”
虞清梧眯了眼睛,一个男子的皮肤很细腻?
这般形容无端叫人觉得有些许奇怪,就像听见有人说女子闭月羞花是极妙的夸赞,可同样词语安到男子身上就只剩下莫名其妙。
但凭冯伍没念过书的直率脑子,他能说出这话,必不是口误,而是在他看来这个词正合适。
可一个大男人,哪怕常年只握笔不拿剑,指骨处也该有笔杆压出的印子才对。再加上幕僚大多出身寒门,秋冬大寒的风雪吹在手背,生出红肿冻疮再寻常不过。如此年复一年,能细腻到哪里去?
虞清梧走到他面前,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:“你且瞧瞧……”
“瞧什么瞧?!”闻澄枫快步上前,在她的手指就要露出衣袖之前,急匆匆将其一把抓住,包在自己掌心内。
“你做什么?”虞清梧被他猝然举动吓到。
“我还想问姐姐做什么呢?”闻澄枫目光微沉,“你的手,只能给我看。”
偏执占有欲又不禁流露了出来。
虞清梧这会儿却觉得有些无奈,她是当真有重要的事想问冯伍,遂甩动手腕。
闻澄枫便握得更紧:“姐姐别再动了,上一个偷看你的人,下场可不太好。”
虞清梧动作蓦地僵硬,那岂止不太好,压根是直接被闻澄枫生生拧断脖子,了结去性命,死相惨烈。但话说回来,那晚的黑衣人夜行刺杀,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对立局面,死便死了,纵有欲加之罪又何管其下场好坏。
可眼前情形截然不同,闻澄枫未免无理取闹。
虞清梧灵机一动,骤然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:“你既觉得不堪入目,便学一学掩耳盗铃,闭眼假装不曾看见。”她说着又用眼神示意冯伍看向自己手背,继续方才未尽之言,“你且瞧瞧,他的手与我比,如何?”
冯伍淡淡瞥了眼:“他的,更细腻。”
虞清梧眸色顿暗,她这双手,自小属于养尊处优不沾阳春水的渔阳长公主,如美玉般养了十五年,后来火遁逃出越宫在小镇开茶肆,却也没干过除泡茶以外的活儿,加之常年用手脂护着。
会是哪般好皮肤,能超了她去。
心头再次浮现那个荒谬猜测,虽陆彦尚未带来她想要的结果,但这是虞清梧如今唯一能用作解释的。
闻澄枫已经拉下了她捂眼的手,定定望向虞清梧的眸子平添些许红意。
虞清梧心头咯噔一下,不含嫉妒,也没有忿然情绪,反而恍如细碎委屈盈满眼眶。像极大型犬寻觅守护了许久的一块骨头,被恰巧经过的流浪狗叼走。
它盯着被抢的肉,心里难受全部写在眼中。
无理取闹竟也在他身上透出可爱。
许这便是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吧。
虞清梧想着踮起了脚尖,凑到他耳畔低声道:“乖,我是为了验证一件事儿才让他看的,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“靖福公主就是那个幕僚,她实乃男子。”
“她不是你的亲妹妹,而是你的亲弟弟。”
语罢,偷偷观察冯伍目不斜视并没有看向他们这边,安抚地在闻澄枫耳垂落下轻轻一吻。末了,退后半步恢复一本正经,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
风水轮流转,这回,全身而退的人成了虞清梧,相反闻澄枫愣怔在原地,不自觉抬手摸向耳垂。他眼底绯红散开,眉目染喜。
大型犬的骨头自己跑回来了。
虞清梧心中暗笑,她的少年郎虽说脾性大了些,但当真很好哄。只可惜这会儿不是玩闹的时候,否则她定然忍不住恶劣,继续捉弄他。
闻澄枫忽听虞清梧重重一声咳嗽,方才回神,后知后觉,她刚刚好像在自己耳边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。
哦,想起来了,闻槿妍就是那个幕僚。
并且她其实是个男子。
闻澄枫骤然瞪大眼睛,不可置信地望向虞清梧。
他收到了姐姐面色沉重的一个点头。
再顾不上回味耳侧气息,开始细想自他登基后,闻槿妍的一举一动,陷入沉思。
似乎全部都能解释通了。
甚至,其实他与闻槿妍自小便不像其他亲兄妹般关系亲厚。在他印象里,母后鲜少让他们二人见面,闻澄枫从前没在意过的种种细节,如今看来,大抵都是害怕被人发现端倪。
“他准备什么时候动手?”闻澄枫很快接受这个事实,镇定沉声。
“那包药入腹即发作,效用持续三日,能让人腹泻不止。”冯伍道,“今夜过了天,子时到丑时之间,他会出兵攻城。洪郡兵马攻望郡西南门,谭郡兵马攻东北门,计划三日之内拿下望郡。”
“所以在他眼里,朕只剩最后这三日了是么?”闻澄枫冷笑,“他倒挺有自信。”
冯伍在弦月未升之前退下,来时无影,去时无踪。
闻澄枫右手触上剑柄,五指缓慢握紧。
长剑抽出半截,他凤眸精光映在银白剑面,棱角分明的凌厉脸庞倏尔绽出一抹柔和笑意:“姐姐,怕吗?”
虞清梧站在他身后,双臂环住了他的腰。脸颊贴着背脊,声音叫每一寸骨骼都听见:“我若害怕,便不会同你来望郡了。”
她话音落,踮起脚尖又是一个吻落在耳后。
闻澄枫忽而感到气血上涌,鼻头流出一抹温热液体。虞清梧手背碰到,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。
闻澄枫没脸说实话,半真半假地含糊其辞:“可能是刚才的汤,补过头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