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澄枫眉头微皱,若非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眸反射清浅月光,他实在难将这晌听到的低沉男子嗓音与闻槿妍的婉转联系起来。
不过错愕只是一瞬,他随即了然。
若没有出神入化的伪装之术,闻槿妍也不可能易弁而钗那么多年而不显露破绽。
闻澄枫收了剑,自城楼从上往下望着他,神色倨傲睥睨:“怎么,眼见胜利在握,连皇兄都不屑喊了?”
闻槿妍丝毫不奇怪自己的真实身份被认出,索性也抬手摘去脸上狰狞面具,重重砸到地面,溅起尘土。他露出的面容与闻澄枫足有七八分相似,连嘴角挂着的嘲弄弧度也和闻澄枫如出一辙。
他们是双生子。
一个执剑站在城楼上,一个昂首站在城楼下,两两对望,竟叫身边将士都险些看得混淆。
“要想我唤你皇兄……”闻槿妍斜飞的剑眉轻挑,“也得你先坐稳这个位置才行。”
“如今胜负已定,是你生而不祥,天神不佑,不要再做无谓的抗争了。臣弟我好心奉劝你一句,写下罪己诏,自省德不配位,把本该属于我的位置禅还给我,没准我还能考虑饶你和虞清梧一命。”
“胜负已定?”闻澄枫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笑话,“你如何瞧出胜负已定了?”
“我从前怎没发觉皇兄你竟这般不识时务。”闻槿妍啧声摇头,“你且瞧瞧自己身边的将士,还有哪个肯为你挥热汗洒热血的。他们都有家人在望郡城中,倘若降,我可以既往不咎,留所有人性命。但倘若负隅顽抗不愿降,我便屠了这望郡,依旧是我胜,你败。”
他语罢,话语穿透夜风吹入众将士耳廓,有人略微犹豫后,丢下了手中长戈。
枪头鸟站了出来,其余原本有心思却不敢的也纷纷效仿,刀枪剑戟的落地声接二连三,锵锵刺痛耳膜。
惜命的人,总比不要命的人多。
能视身如草芥,但无法眼睁睁看亲人丧命。
闻槿妍见状,狭长凤眸笑意愈浓。
“你们干什么?!一个个儿的,都在干什么?!”瞪大眼睛震怒大吼的,是方才那位小将领,他重重一巴掌拍在手下士兵的肩膀,呵斥道,“谁让你们丢了兵器的,全都他娘的给老子捡起来!”
士兵被他打得肩膀晃动,可并无人听从他的命令,依旧低垂脑袋站着。
小将领顿时脸被气成猪肝色:“老子虽然没读过多少书,但也知道报君黄金台上意,提携玉龙为君死!”
“结果你们竟然为了苟活,背信弃义!要是你们的家人知道,他们的命是靠自己的丈夫、或儿子背主得来的,只怕连见老祖宗的颜面都不敢有!”
他嗓音撕扯出义愤填膺,总算有点成效。不少士兵缓缓弯下腰,羞愧难当地捡起长戈,攥紧在手心。
城楼上一幕幕落入闻槿妍眼底,他只当看了场滑稽的耍猴戏曲,笑得越发张扬:“你倒是个有骨气的,可像你这般人物,居然只当个区区守城,未免太埋没才能了。不如你跟着我,帮我将城门打开,我封你做万户侯如何?”
“我呸!”小将领非但没受到他的利诱,反而厌弃朝城楼下吐了口唾沫,“你是个什么东西?”
“乱臣贼子还妄想寿与天齐,你配吗?!”
闻槿妍霎时脸色铁青,他哪里受到过这样的羞辱,况且还是被一个守城的低贱将士,后槽牙咔咔磨出声响,不忿地讥讽:“皇兄身边的狗,还真是忠心呐。”
小将领心气浮躁,听了又想开腔继续跟他对骂,这回却被闻澄枫一个眼神制止住。
闻澄枫睨向城楼下脸色格外难看的人,他仍旧气定神闲:“朕身边的人,自然比你身边的,更忠心。”
闻槿妍一时没听懂他这句话是何含义,深吸两大口气平复胸腔怒火。他这幅模样瞧着倒与闻澄枫没那么像了,恼羞成怒难免显得心胸狭隘,气度上便差了一大截。
他咬着牙道:“口舌之争无谓,皇兄再怎么拖延时间也等不来帮手援兵。”
“顺便再给你提个醒,回过头去看看,清河王的三万兵马已经到城门下了。皇兄就算再用兵如神又怎样,难道还以为自己能够以三千守城兵战胜清河三万精锐兵吗?”
闻澄枫闻言转身,方才传信兵报过的远处兵马已行至视野可见范围之内,马蹄踏起尘土飞扬。
他从旁边士兵手里拿过瞭望镜,被火把照亮的旌旗上缝制一个大大的“林”字。
是清河王的兵马无疑。
闻澄枫回身一笑:“你竟秘密撺掇清河王谋逆,看来是朕小瞧你了。”
“皇兄谬赞。”闻槿妍如今望见清河王的军队,他心里最后一丝担忧闻澄枫反扑的顾虑也没了,仰起头,说出的话比适才更大胆且自信。
“但皇兄这话说的不对,我并非谋逆。而是你自登基以来,稷荣州数地灾祸频发,久久不能安定,实乃因你生为不祥煞星之命,却妄图染指江山,引上天震怒,降祸人间。如今,你知己过,为黎明苍生之福泽而退位让贤。”
闻澄枫眉梢轻轻挑动,这是替他把禅位诏书的内容都想好了啊。
他扬声下令:“传朕口谕,开城门。”
楼下守城士兵分别拉住左右两处门环,使上巨大力气向里侧缓慢拉开。
闻槿妍炽热目光紧紧凝视着穿透城门洞的如水月光,内心无比得意。就算闻澄枫曾是父皇亲册的太子又如何,就算他曾势如破竹攻破南越又如何,到最终,这皇位不还是自己的囊中物。
双生子本就不祥,不能双双存活。
闻澄枫生出红发,便意味着他才是真正的不祥之人,是该被扼杀的那一个。
闻槿妍自十二岁那年就认定,这天下,本就是自己的所有物,如今忍辱负重六年有余,他终于可以脱掉伪装身份的别扭女装,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这不叫谋权篡位,而是物归原主。
他又想继续嘲讽挖苦闻澄枫几句,抬了头,得意神情却蓦然僵硬在脸上。
他望见城楼上那张和自己几近相同的面容格外淡然,半分不显焦急忧虑,也没有颓丧萎靡之色,莫名心底咯噔一下,涌上隐隐的不安。
不应该啊,一个丢了龙椅宝座的人,怎么可能这样平静?
而且等自己从闻澄枫手里拿到他亲笔所书的罪己诏和禅位诏书后,压根不可能留他这个威胁活在世上。
他应该慌张、应该恐惧、应该绝望,哪怕只有不知所措也勉强说得过去。
可偏偏闻澄枫眉目舒展,眸光平静。他太过淡定了,甚至搭在剑柄的手指轻轻点动,给人以游刃有余之感,怎么瞧都像是胸有成竹不会输的样子。
闻槿妍不禁怀疑,难道闻澄枫还有后手?
从他皇兄当年攻打南越的雷霆手段来看,确实极有可能。可现下情形,闻澄枫手中只剩三千疲惫至极的望郡守城兵,至多再加上他豢养的百名暗卫,绝没有更多人了,如何与他三万援军抗衡。
闻槿妍在心底告诉自己,不要杞人忧天,不要自己吓自己。
他做好万全的准备,只会赢,不会输。
可闻槿妍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,闻澄枫之所以会从颢京城来到望郡,是因为他在稷荣州诸多郡城搞出天灾与流言。此手段落在闻澄枫眼里,至多也只算能瞧,绝对不高明。
闻槿妍若以为自己准备万全,那么闻澄枫必然有万万全把握,才会踏入望郡。
清河王治下严明,留了两万兵马在城外,其余人马整齐划一地进入城中。
闻槿妍看见他翻身下马,下一瞬,转身朝城楼上揖身拜礼:“臣领兵来迟,请陛下恕罪。”
“不迟。”闻澄枫道,“爱卿平身。”
闻槿妍愣怔在原地,霎时连呼吸都忘记。他薄唇张开,话没出口就先被夜里凉风吹得打起哆嗦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丹凤眼一瞬不瞬死盯着清河王,“王爷,咱们不是说好……”
“靖福公主,从你算计小女的那一刻起,本王就与公主势不两立了。”清河王打断闻槿妍的质问,朝城墙上拱了拱手,续道,“更何况,本王是陛下的臣。为何要与公主合作此等大逆不道的事,给老祖宗蒙羞。”
音落,肃肃威严的王爷抬手,身后士兵当即搭箭上弓,数十支箭矢齐齐对准闻槿妍一人。
钢制箭头反射月光,倒映在他眼底,让前一瞬还猖狂得意的脸,这晌苍白得失魂落魄犹如鬼魅。
“皇兄果然好手段呐……”闻槿妍咬牙切齿。
闻澄枫缓步走下城楼,执弓箭的士兵登时退到两侧给他让出一条路。
“朕方才便说过了。”他站在阵前道:“朕身边的人,自然比你身边的,更忠心。”
语罢,又眼尾余光瞥了眼被丢地面那张狰狞丑陋的面具:“把面具捡起来戴上,朕曾经答应过母后会给你一世荣华富贵,所以不杀你。只要你绝了不该有的心思,跟朕回颢京,朕可以当做今日谋逆之人不是你。”
说着,闻澄枫从身后士兵手里拿过一副弓箭拉开,瞧着似乎并未瞄准就手指随意松开。
羽箭如影飞出,在闻槿妍瞳孔中越放越大,眼见就要射中他心脏,却以分毫之差的距离堪堪擦过他肩臂衣袖,划破一道口子后,径直穿过站在闻槿妍侧后方一名士兵的喉咙。
见血封喉。
晚风刺透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肤,凉意逼人。
闻槿妍却忽而放声大笑起来,“不该有的心思?简直笑话!”
他依旧没弃掉手中长剑,反而五指攥得更紧:“皇兄,三万兵马确实强悍,但我手里,有你更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带上来。”
音落,两名黑衣暗卫顿时压着一人上前。
女子明媚容颜娇俏与周遭浑身血污的将士们格格不入,只是那头发有些遭乱,缀在髻间的珠钗歪斜略显狼狈,概是五大三粗的暗卫不懂怜香惜玉,下手不客气所致。
且女子的脖颈与腰侧各架着长刀与短剑,稍有动弹便也怪不得刀剑无眼、刃面锋利。
闻澄枫望见虞清梧,骤然睁大眼睛,不禁脱口而出:“姐姐……”
闻槿妍对他脸上的错愕惊慌很是满意。
这才对,这才是兵败之人该有的神情。
闻槿妍笑了:“臣弟仍然是那句话。”
“用罪己诏和禅位诏书,换她的命。”
“皇兄以为,这笔交易如何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