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香看着门口探头探脑偷窥的太监,直骂都怪玉奴不好,若不是她引我去杏花园子,也不至于惹上华妃。
菊韵话少稳重,但也是长吁短叹,可见华妃跋扈令人胆寒。
我想亲自上门去向华妃谢罪,高无庸却拦着我不让,说事情没那么严重,况且华妃也不配受我一拜,他甚至还给门口偷窥的太监送茶水点心,说春日犯困,喝盏茶解解乏。
果然,还是他这个老江湖有见识,没几日功夫,那些太监果真都撤走了。
我难得松口气,玉奴却来了。
那是一个雨夜,她淋得落汤鸡一般跪在我面前,咚咚咚地磕头,求我救她。
她说:“姐姐,皇上降我为官女子,就连小夏子都欺负我,把我送到挨着冷宫的一间破屋住着,日日给我送馊饭,我实在是……受不了了。”
自打上回相会,她连东西都不往我宫里送了,就像是要与我断交一般,她若能高床软枕,断交便断交罢,不想再次相见她竟狼狈至此。
我想扶她起来,她赖在地上死活不动,我只好蹲在她身边,给她擦头发上的水,又命菊韵梅香给她备洗澡水和吃食。
趁她不在的功夫,我将高无庸找来,问他可知发生了什么。
高无庸叹了口气,“余……余氏她犯了众怒,且不说她一介宫婢越级成了答应,后宫的世家女子都被她压了一头。就说她对待御前奴才们的态度,也实在是刻薄了些,你比方说小夏子吧,那是苏培盛的心尖肉,私底下当儿子教养的,旁人巴结讨好还来不及,她倒好,把人家一双手整的全是血。”
“几个奴才就能害她至此?”我冷冷地看着高无庸,“你惯会糊弄我,说话向来只捡轻省的说,可玉奴若不是山穷水尽,断断不会来求我,你要我自己出去打听么?”
高无庸大惊,扑腾一声跪了下去:“主子,此事你管不了,也不能管。她这回得罪的是碎玉轩的莞贵人甄氏,此人如今在六宫可谓一枝独秀,您若是此时收容了余官女子,便是与莞贵人作对啊。”
莞贵人?
我脑中想起去年御花园里,那个伶牙俐齿的绿衣少女,光看纤细的背影已觉是个妙人,况且谈吐间可见其胸襟骨气,这样的人,获宠只是早晚的事。
我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:“她好好的,怎么又得罪了莞贵人呢?”
“据说是甄氏在杏花小苑荡秋千,余氏看见了便出言教训,被皇上当场撞破,斥责了余氏,还晋封甄氏为贵人,更是亲自将她抱回碎玉轩,之后又赐她汤泉宫沐浴,椒房之喜,就连华妃也只能巴巴地看着。”
“难怪华妃突然对我不感兴趣,原来是被人夺了恩宠,自顾不暇了。”
我苦笑了一声,玉奴闹这么一出,倒是解了我的难处。
高无庸见我不说话,诺诺地退了出去。
那天晚上,玉奴浑身颤抖不止,哆哆嗦嗦地伏在我耳畔说道:“宁姐姐,这个后宫往后怕是没有你的立锥之地了,只要有甄帜歉黾人在,皇上便不会再来你的忆欢宫了。”
我苦笑着没有应声,这话说的,就好像皇上经常来忆欢宫似的!
她突然起身,抓住我的手:“姐姐,是甄智懒四愕奈恢茫皇上心里头是有姐姐的,我定要替姐姐除了那贱人。”
“玉奴,不要再惹事了,我如今这样好的很,那个皇上朝三暮四,实在不是我心中良配,就算他愿意临幸,我还未必搭理。”
我捧着玉奴的脸,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神,心里愈发厌恶那个皇帝,只盼他永远不要忆起我这个“替身”,我便阿弥陀佛了。
玉奴定定地望着我,突然将头埋在我怀里,嚎啕大哭起来,最后直接哭晕过去。
第二日,我睡醒时,玉奴已经走了,留了话说会好好活着。
果真如玉奴所言,一连几个月,莞贵人甄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据说连怡亲王都称赞她茶好字更好,一向眼高于顶的十福晋也与她亲近,无论前朝后宫,这位新贵俨然有越过华妃独占鳌头之势。
听梅香说,她曾远远地看过一眼甄氏,与我有六七成相似,想来狗皇帝已经找到了更好的“替身”,怕是不会想起我这个病秧子了,难怪玉奴说有她在便无我立锥之地。
而我,没了玉奴的照应,吃穿用度愈发俭省,菊韵梅香只字不提,只是默默做针线活贴补,高无庸也拿出了不少体己钱,如此,倒也安稳。
忆欢宫的日子越清苦,说明皇帝的心思不在这里,我反而更踏实了。
端阳节那日,御膳房再没有如以往那般往我宫里送节庆,宫宴前也没有派太医来请脉打招呼让我不必出去,整个后宫至此算是彻底遗忘了我的存在。
我望着月光,举起酒瓶喝了一口雄黄酒,俯仰之间,竟忆起怡亲王举着酒瓶冲我笑的样子,不知此生可还有机会,同他把酒赏月呢?
咚咚几声敲门声,我静静看向院门,梅香赶着上去开门,玉奴提着食盒笑盈盈地走了进来,“姐姐,我暖了雄黄酒,同你一道过节。”
酒过三巡,玉奴突然笑了,笑得满脸眼泪:“姐姐可知我为何入宫?”
“为何?”
我虽将玉奴视作妹妹,却从不曾问及她的身世,只怕戳中她的痛楚,如今看来她果真是有苦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