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梁太后送走信使,转身便掀翻了案上青瓷茶盏。碎瓷迸溅如星,茶汤泼洒在光可鉴人的金丝楠木地板上,洇开一片深褐污迹,像一滩凝固的血。
她没让宫人进来收拾。
独自坐在垂地的素白纱帐后,指尖掐进掌心,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,却浑然不觉疼。
外头暮色渐沉,天都山方向隐隐传来几声狼嗥,凄厉而悠长,仿佛穿透了千山万壑,直刺兴庆府皇城宫墙之内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声低哑,没有半分温度,倒像是从枯井底浮上来的风。
“哥哥啊……你真以为,辽人会为你撑腰到底?”
她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字字如刀,刮过自己耳膜。
她知道梁乙逋多聪明——聪明到能用十年时间把梁氏一族从西夏二流外戚,硬生生熬成凌驾于国姓之上的实权藩镇;聪明到能在嵬名氏眼皮底下,一边向南朝走私铁器,一边偷偷替辽国转运幽云马匹;聪明到连李宪当年五路伐夏时,他都能借着战乱,在天都山悄悄筑起三重石垒,囤粮积甲,养出三千铁鹞子、两千泼喜军。
可再聪明的人,也逃不过一个死结——**他太想赢,太怕输,太信自己手里的刀比别人的快。**
而她,恰恰最懂这把刀的钝处。
她缓缓起身,赤足踩过满地碎瓷,未避未躲,任尖锐棱角割破脚心,血珠顺着脚踝蜿蜒而下,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红痕。
她走到铜镜前。
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轮廓锋利的脸。二十出头,眉如远山含黛,眼似寒潭藏刃,唇色淡得近乎无血。发髻松垮,一支银簪斜斜垂落,末端悬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——那是她幼时,景宗亲赐的护身符,铃内铸着“永保社稷”四字篆文。
她伸手取下铃铛,轻轻一掰,铃身应声裂开,露出夹层中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。
纸上墨迹已微泛黄,却是她亲手所书,密密麻麻,全是人名、籍贯、营号、驻地,甚至还有各部将领私下与宋境牙行接洽的暗语代号。
这是她三年来,不动声色布下的线。
不是为了防梁乙逋。
是为了防**所有人**。
野利家残部在熙河新编的“鹰扬左厢”,其主将野利嘉勒,曾在她十二岁时,抱她骑过马,教她挽过弓。后来全家被屠,只他一人侥幸遁入宋境。他给她的密信里写着:“臣不敢言忠,唯愿太后活命。”——她留着那封信,烧了副本,却把原件压在妆匣最底层,垫着一块冷玉。
没藏家最后一位族老没藏仁寿,去年冬天托商队送来一只雕花银壶,壶底暗格里嵌着三枚铜钱,皆是崇宁通宝,却非汴京官炉所铸,而是熙州私坊仿制,专供边军内部流通。壶内壁刻着一行小字:“武库东侧第三间,火油百瓮,引信埋于夯土之下三尺。”
还有讹遇家那个疯子讹遇阿鲁,听说已在兰州建起一座“忠烈祠”,祠中无神像,只挂三百七十六面黑幡,每面写一个被诛族的名字,末尾都缀着“嵬名氏”三字。他每月初一,必遣死士至兴庆府北门焚香,香灰混着血洒在城砖缝里,日日不绝。
她全知道。
她没拦。
因为她比谁都清楚——这些人不会真反嵬名氏。
他们要的是一个**名正言顺的借口**,一个**能堂堂正正打回兴庆府的理由**,一个能让天下汉蕃都说不出话来的“大义”。
而这个理由,正在她手中。
她将那张绢纸凑近烛火。
火苗舔舐纸角,焦黑迅速蔓延。她盯着那“永保社稷”四字一点点蜷曲、发脆、崩解,直到最后一粒火星熄灭,只剩灰烬簌簌落入铜盆。
她唤来贴身女官。
“去,请宗正卿、枢密副使、殿前司都指挥使,亥时前,至紫宸殿偏阁。”
女官垂首应诺,退步而出。
小梁太后却未动。
她仍站在镜前,抬手解开颈后系带,褪下素白外袍,露出内里一件玄色常服——非后妃规制,亦非太后礼服,而是景宗当年亲定的“监国摄政袍”,领口绣金线盘龙,袖缘缀七星纹,下摆隐绣山河图。
此袍,自景宗崩后,再无人敢穿。
她披上袍子,系紧腰带,又取出一枚铜鱼符,轻轻按在左胸位置。
鱼符背面,赫然是景宗御笔亲题的“临机专断”四字。
她走出寝殿时,夜风忽起,吹得廊下灯笼明灭不定。
守在丹陛两侧的嵬名氏禁卫,齐刷刷单膝跪地,甲胄铿然作响。
她没看他们。
目光越过宫墙,投向东方——那里是汴京的方向。
她知道,那位南朝的小皇帝,此刻或许正坐在福宁殿暖阁里,翻着熙河路呈上的《选秀名录》。名录上,野利家献女三人,没藏家献女五人,讹遇家竟也咬牙送了一位庶出的表妹。人人都在赌,赌谁能第一个把女儿送进皇宫,谁就能换来一支真正的王师,堂而皇之地打着“清君侧、靖国难”的旗号,杀回兴庆府。
可他们忘了——
**清君侧,先得有君。**
而今,嵬名氏的君,是她怀中尚在襁褓的幼帝。
只要这孩子还活着,还坐在龙椅上,哪怕只是个傀儡,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监国太后。
只要这孩子还活着,梁乙逋便是逆臣。
只要这孩子还活着,辽人就不能公然扶植傀儡,否则等于撕毁与宋廷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——辽宋虽敌,但对“以下犯上”之事,态度惊人一致:宁可坐视西夏亡国,也不容权臣篡位。
所以,她不能让幼帝死。
也不能让他“病”。
更不能让他“失德”。
她需要一场病——一场足够重,却不足以致命的病;一场足够久,却不能拖延太久的病;一场能让所有觊觎者屏息凝神、束手无策的病。
她需要一个太医。
一个既通岐黄、又晓兵法;既熟党项旧俗、又识汉家典章;既不怕死、也不贪生的太医。
她想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被她亲自下诏,贬为“罪籍医官”,发配凉州盐池煎灶三年的人。
那人姓沈,名砚舟,汴京人,原是太医局承旨,因在延福宫替徽宗调制丹药时,直言“此方损肝脾、耗精气、不可久服”,被斥为“狂悖”,削籍流放。
流放途中,他竟未走官道,反而绕道横山,混入一支西夏商队,一路西行,最终在凉州落脚。
没人知道他为何去凉州。
只有小梁太后知道。
因为那年冬,她曾收到一封匿名密报,称凉州盐池出现一名汉医,不用针石,单凭一碗苦药、三炷艾香,便救活了十七个濒死的盐丁——而那些盐丁,全是梁乙逋暗中征调、准备运往天都山修筑箭楼的“贱役”。
她当时只当是个传闻。
直到三个月前,有人将一只陶罐悄悄送入宫中。
罐中盛着半罐褐色膏药,气味辛烈,却隐隐透出雪莲与甘草的清甜。
罐底压着一张纸条,字迹瘦硬如刀:
> “膏可续筋骨,不可续命。若欲救陛下,须待秋分后三日,月亏之时。届时,臣在贺兰山北麓‘断云崖’相候。只带一人,勿着甲,勿佩刃,勿信辽使,勿信宋谍。”
落款空白。
但她认得那字。
正是沈砚舟的笔迹。
她当时冷笑一声,将纸条投入炭盆。
可今夜,她却亲手点燃了三支安神香——不是宫中惯用的苏合、龙脑,而是凉州盐池特产的“断魂草”晒干后所制,燃之无声无烟,唯余一线极淡青气,萦绕梁柱之间,久久不散。
这是沈砚舟教她的——三年前,他奉诏入宫为景宗诊脉时,曾指着殿角熏炉道:“此香虽安神,然久闻则昏聩。若遇急症,反成桎梏。”
她当时不解。
如今方知,所谓急症,从来不在龙体,而在庙堂。
亥时将至。
紫宸殿偏阁灯火通明。
宗正卿嵬名济甫,白发如雪,拄着乌木杖,颤巍巍步入殿中,见太后已端坐主位,玄袍加身,神情肃穆如庙中神祇,不禁老泪纵横,扑通跪倒:“臣……罪该万死!未能护佑陛下周全,反令国相跋扈至此!”
枢密副使嵬名仁裕,四十许人,面色黝黑,额角一道旧疤蜿蜒入鬓,闻言冷笑一声:“护佑?怎么护?拿嘴说?还是拿刀砍?国相麾下三千铁鹞子,两万控弦之士,咱们这五百宫卫,怕是连他营门前的鹿角都撞不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