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兀纳将素绢缓缓卷起,声音轻如耳语:“他会题——‘摄政太后’。”
阿姈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几乎凝滞。
“告诉小梁太后。”萧兀纳闭上眼,呼吸渐沉,“辽帝要的,从来不是颂文。是他亲手册封的、名正言顺的‘摄政太后’。唯有如此,梁乙逋才不敢轻易举兵——因他若反,便是谋逆;而嵬名家那些观望的老臣,也才敢真正归附——因他们投靠的,已是大辽皇帝亲口承认的正统。”
他忽然睁开眼,目光如刀:“再告诉她,三日后,耶律特斡会携诏书回返。诏书上,会有辽帝亲笔朱批:‘夏国嗣君年幼,太后摄政,合乎礼法。朕当遣使协理政务,共防南寇。’”
阿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。
“最后……”萧兀纳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,递了过来,“你拿这个,去兴庆府西市,寻一个叫‘铁匠赵四’的人。他左手缺三指,右耳戴银环。告诉他,‘雪松已折’。他会给你一张地契——兴庆府城南永宁坊,三进宅院。宅中地窖,藏着三百斤精铁、五百支箭簇、二十具角弓。还有……”
他声音微顿,目光灼灼:“还有十七颗西夏国玺印模。”
阿姈双手接过虎符,冷汗浸透内衫。
“你家娘娘以为她在赌命。”萧兀纳重新阖目,声音渐弱,仿佛随时会散入风中,“可她不知道,辽帝早在三年前,就已开始为西夏准备后事。这宅子,这兵器,这印模……都是为今日预备的棺材钉。她若赢,便是新朝太后;她若输……”
炭盆里余烬噼啪一声爆开,火星飞溅。
“便是新朝祭坛上,第一炷香。”
阿姈踉跄退出厢房,直到奔出驿馆百步之外,才扶着柳树干呕起来,胆汁苦水涌上喉头。她抬袖擦嘴,忽觉袖口内衬有异——低头一看,竟用金线绣着一行极细小的字:“萧兀纳病危,七月廿三亥时,葬于贺兰山北麓。速备棺椁。”
她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
原来所谓“病中静养”,竟是以自身性命为饵,布下这盘死局。萧兀纳若真死于七月廿三,辽帝必将震怒,耶律特斡必遭严惩,而梁乙逋收到的“示警”,也将变成一道催命符——因辽人会认定,是天都山泄露了萧兀纳病情,导致其暴毙。
小梁太后要的,从来不是活路。
她要的,是借辽人之手,将西夏这艘千疮百孔的船,彻底拖入漩涡中心——让所有觊觎者都看清,这船上没有黄金,只有毒药;没有王冠,只有绞索。唯有如此,她才能逼所有人站在她身后,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因为当深渊张开巨口,最先被吞噬的,永远是离船沿最近的那几个人。
阿姈抹去嘴角血丝,攥紧虎符,转身走向西市。暮色四合,兴庆府的街巷在晚风中渐渐沉入一片灰蓝。她走过熙熙攘攘的茶肆酒楼,走过胡商云集的蕃坊,走过巍峨森严的尚书省衙门,最终停在永宁坊口那棵百年槐树下。
树影婆娑,一只乌鸦掠过檐角,发出喑哑啼鸣。
她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党项古谣:“鹰啄羊羔,狼噬羔羊,羔羊跪乳,乳尽而亡。唯母狼独卧雪原,咬断喉管,引狼群相食——乃得活。”
风过处,槐叶簌簌而落,如一场无声的雪。
小梁太后站在宫城最高处的观星台上,任夜风吹乱鬓发。她望着贺兰山方向——那里,萧兀纳的“病榻”正被一队沉默的辽军悄然抬往北麓;那里,梁乙逋的探马正疯狂驰向天都山,带回一条足以让他彻夜难眠的“噩耗”;那里,阿姈正叩响铁匠赵四的门环,而门后,三百斤精铁在黑暗中泛着幽冷青光。
她缓缓抬起右手,腕间银镯叮咚作响,镯内侧,用极细针尖刻着一行小字:“乾顺七年,娘为你活。”
夜风卷起她素色裙裾,猎猎如旗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没有恐惧,没有悲戚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澄明——仿佛终于卸下所有伪装,袒露出骨血深处最原始的本能:不是权谋,不是野心,不是对权力的贪婪。
只是一个母亲,在深渊边缘,用牙齿咬住悬崖,用脊梁撑住崩塌的天地,用全部生命为盾,护住身后那个尚未睁眼的孩子。
远处,更鼓敲过三声。
天边,一颗孤星悄然亮起,光芒锐利如刃,劈开浓重夜幕。
小梁太后仰起脸,任星光落满睫梢。
她知道,从今夜起,西夏再无太后。
有的,只是一个被辽帝册封、被梁乙逋忌惮、被嵬名家唾弃、被天下人视为傀儡的——摄政太后。
而这身份本身,就是她为儿子铸就的第一座城池。
坚不可摧,亦……牢不可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