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朝宗室哗然失色。有人欲拔剑,却被身旁族老死死攥住手腕。
梁乙逋翻身下马,甲叶铿锵。他竟未向太后行跪礼,只拱手抱拳,声震四野:“臣,谢主隆恩!”随即转身,目光如刀扫过宗室队列,最终停在仁多令公脸上。后者面色惨白,喉头滚动,竟不敢与之对视。
小梁太后静立如松。待梁乙逋礼毕,她忽道:“国相鞍马劳顿,且入宫饮茶。”
梁乙逋仰头一笑,笑声里毫无温度:“娘娘盛情,臣本不该辞。只是——”他解下腰间鱼符,抛向空中,银光一闪,被侍从稳稳接住,“臣刚收到急报:野利家两万骑,已越乌梢岭,直扑凉州!没藏家五千轻骑,抄小道绕过祁连山,三日内必至甘州城下!”
广场霎时死寂。风卷残香,灰烬如雪。
梁乙逋跨步上前,靴底碾过沙地,直抵祭坛阶下。他仰首,与太后视线相接,一字一句:“臣斗胆,请娘娘即刻下诏——命河西四州守将,开仓放粮,犒赏前来勤王之师!”
小梁太后垂眸,看着他玄色箭衣袖口一道新鲜刀痕,血渍尚未全干。她忽然记起七岁那年,阿兄带她逛兴庆府市集,买了只糖画凤凰。她贪玩摔了一跤,凤凰落地碎裂,阿兄蹲下来,用匕首刮下糖渣,重新捏塑——那凤凰最终比原先更栩栩如生,翅尖还嵌了粒金砂。
“准。”她启唇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诏书,本宫亲手写。”
她转身入殿。梁乙逋未跟,反而转身走向仁多令公,竟亲手扶起这位“咳血”的老臣,压低声音:“令公放心,河西粮仓,一粒米都不会少。只是——”他指尖抹过对方颤抖的手背,留下一道淡红血痕,“您府上那三十车皮货,昨夜已运抵黑山威福军司。契丹人说了,一车换一命。”
仁多令公浑身剧震,瞳孔骤缩。
梁乙逋拍了拍他肩膀,大步流星离去。铁鹞子呼啸跟进,烟尘蔽日。待人马远去,广场上只剩满地狼藉香灰,和宗室们冷汗浸透的朝服。
小梁太后伏在紫檀案前写诏。朱砂未干,墨迹犹新。她忽然搁笔,召来李彦忠:“去查——熙河路牙行里,哪个掌柜,上月从凉州买走了全部的硝石?”
李彦忠一愣:“硝石?那……那是造火药的!”
“火药?”她提笔蘸墨,在诏书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,“不。那是给野利家的箭镞淬毒用的。”她轻轻吹干墨迹,将诏书推至案边,“送去吧。告诉国相——本宫信他。”
李彦忠捧诏而出,却见宫墙根下,几个扫地宫女正围拢一团,窃窃私语。他走近,听见其中一人压着嗓子:“……听说没藏家那个小将军,昨儿夜里悄悄进了兴庆府东市,买了一匣子胭脂——专挑最艳的朱砂色!”
李彦忠脚步一顿。朱砂色……那不是诏书用的颜料么?
他加快脚步,却不知自己鞋底,正踩过一片悄然飘落的杏花——花瓣边缘微卷,恰似一把未开刃的弯刀。
此时天都山行营,梁乙逋端坐帅帐,面前摊开三份密报。一份来自辽使:契丹援军已过黑山,前锋千骑,明日抵贺兰山口。一份来自熙河:宋军各寨突然增兵,野利家骑兵在乌梢岭北扎营,营帐连绵十里,炊烟如龙。第三份……却是张泛黄纸笺,墨迹稚嫩,字迹歪斜,落款是“凉州童子李元昊”,内容只有一句:“阿舅莫怕,孩儿已把火药埋进甘州武库地窖,引信通向城西马厩。等您旗号。”
梁乙逋久久凝视这张纸,忽然伸手,从怀中取出一枚旧铜镜。镜面斑驳,映不出人脸,只照见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。他摩挲镜背,那里刻着一行小字:“景宗八年,赐乙逋,以志同心。”
景宗……他父皇。那个被嵬名家毒死的懦弱君主。
帐外,铁鹞子校尉掀帘入内:“国相,河西急报——甘州守将嵬名嘉亮,昨夜暴毙。尸身僵硬,口鼻溢黑血。”
梁乙逋将铜镜收入怀中,起身,抽出长刀。刀锋映着帐顶油灯,寒光如练。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铁鹞子第一、第二军,即刻出发。目标——甘州。”
校尉抱拳欲走,梁乙逋忽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告诉弟兄们——”他顿了顿,刀尖轻点案上那张童子字条,“进城时,别踩碎东市的杏花。”
校尉一怔,随即轰然应诺。
帐帘落下,隔绝内外。梁乙逋独自伫立,目光投向东南。那里,汴京的晨光正穿透云层,照亮宣德楼上一面新悬的旗帜——赤底金边,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。
同一时刻,熙河路狄道堡。野利家少将军野利克成摘下皮手套,露出布满老茧的手掌。他面前,三十七名党项少年跪坐成排,每人膝上横着一柄新铸的环首刀。刀身未开锋,却已淬过血——昨夜宰杀的三十七头黑羊,血沥入刀槽,凝成暗红纹路。
“记住。”野利克成的声音沙哑如砺石,“你们的刀,不砍西夏人的脖子。只砍——”他指向东方,“砍那些挡在汴京路上的石头。”
少年们齐声应诺,声震屋瓦。
堡外,黄河浊浪奔涌。一只白鹤掠过水面,翅尖沾着几点杏花,飞向未知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