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成桂想过很多种可能,唯独没想过,顾正臣会亲自前来开京!
他的分量,实在太大。
不是因为他是顾正臣,而是因为他背后有一个强大且可以灭亡朝鲜的大明!
李成桂想了许多,深吸了口气:“李芳雨去的是金银岛,他不太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抵达大明,又返航。顾正臣竟与他一起来,说明他此行背后有大明皇帝的旨意!大明!莫不是要干涉朝鲜内政了?”
神德王后看不惯崔茂萱可以杀了,是因为崔茂萱只是个小人物。
什么人可以招惹,......
送风宴设在码头边的凉棚下,三张长案摆开,海风卷着咸腥气扑面而来,案上却摆得极是齐整:青瓷盏里盛着温热的米酒,粗陶盘中叠着烤得焦黄的海鱼,另配了腌蟹膏、晒干的墨鱼条与几碟脆嫩海苔。窦运亲自执壶,给庄兴满上一杯,酒液澄澈如琥珀,浮着细密气泡,入口微甜,后劲绵长。
“这酒,是岛上自酿的‘潮生露’。”窦运笑得坦荡,“用的是东山泉眼里的活水,加了三两海盐、半斤紫菜粉,再以海风日晒七日,入瓮封存百日而成。庄兄尝尝,可有股子海味儿?”
庄兴饮尽,喉头一滚,只觉一股温润直落腹中,舌尖竟真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咸鲜,仿佛吞下了一小片涨潮时的滩涂。“好酒!比句容‘云脚酥’还多一分筋骨。”
窦运抚掌:“庄兄懂行!这酒不单为饮,更是为矿工提神醒脑用的。每日开工前,每人一碗,不醉人,却能驱寒祛湿,手脚利索。我试过,连六十岁的老把式,喝了也能抡得起二十斤铁锤。”
顾正臣默然啜了一口,指尖在碗沿轻叩三下,似在测算什么。他忽然道:“窦大主事,这酒里,可加了海藻灰?”
窦运一怔,旋即朗笑:“张道长果然眼毒!正是海藻灰——烧得极细的灰,混在紫菜粉里一道搅匀。此物清热解毒,还能化体内积滞的铅汞之气。矿上人日日吸尘,肺腑易浊,若不调养,三年五载,咳嗽便止不住。我请了登州的老医匠,验了十七种海草,才定下这方子。”
“难怪矿工面色红润,声如洪钟。”司马任插话,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收网的渔夫,“连那些打渔的,也都精壮得很。”
窦运点头:“金银岛八千余人,七成靠矿,两成靠渔,一成管货、修船、织网。岛上不单产金银,也产盐、产鱼鲞、产桐油,更产人。人活得好,矿才挖得久;矿挖得久,人才留得住。这道理,镇国公当年在句容讲学时便说过——‘人是活水,不是死石;水活则渠清,石死则路断。’”
顾正臣垂眸,筷尖挑起一缕鱼肉,细细撕开:“人活得好……可谢以青带来的那批人,活在哪?”
空气骤然一滞。
窦运脸上笑意未减,手指却缓缓松开了酒壶柄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没答,只抬眼望向远处海平线——一艘乌艚船正缓缓驶离西港,船尾拖着长长的白浪,船帆上隐约可见“谢”字旗角,在风里猎猎翻卷。
霍远适时上前,递来一张素笺:“大主事,谢参将方才遣人送来,说是船上缺些桐油与火镰,烦请支应五十桶、三百把。另附手书一封,言明半月后返程,届时或携新匠人同来。”
窦运接过,展开只扫一眼,便随手夹进袖中,转头对庄兴笑道:“谢参将是个急性子,东西已命人备好,稍后便由小舟送去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针,直刺顾正臣,“张道长方才所问,倒叫我想起一事——谢参将确曾带过一批人上岛,是去年冬至前后,共一百二十七名,皆属军籍,奉命协理矿务测绘。因水土不服,咳嗽发热者甚众,我便将他们暂迁至北崖暖洞休养。前日刚遣返,如今已在回程路上了。”
庄兴皱眉:“北崖?我怎未见?”
“北崖临海,风大浪急,又多断崖裂隙,寻常人不敢近。况且……”窦运指向远处一片灰白礁石带,“那里岩层松软,雨季易塌,我们早封了入口,只留一条窄道供匠人出入。您几位这几日走的是南麓、中坪、西港三处,自然不至北崖。”
顾正臣颔首,似信非信:“原来如此。只是,既为军籍,何须专辟暖洞?寻常营房足矣。”
窦运叹口气,压低声音:“张道长有所不知。那批人里,有三十几个是从倭地押来的降卒,虽已剃发易服,却终归心存芥蒂。前番有两人深夜攀崖欲逃,摔断了腿,我怕再生事端,便将他们与其余人隔开,另辟静处安置。毕竟——”他苦笑,“都是朝廷的人,总不能捆着干活,更不能饿着冻着。我窦某纵使粗鄙,也知‘囚徒尚需三餐’的道理。”
林白帆心头一跳,悄然攥紧袖中一枚铜钱——那是今晨在冶炼厂外拾得的,边缘磨得极薄,纹路却是罕见的倭刀形制,内里暗刻“永乐廿三年造”字样。
顾正臣却忽然起身,朝北崖方向拱手:“既是如此,倒是我等唐突了。既已返程,不如趁天光尚早,登高一望,也算不负此岛风物。”
窦运略一迟疑,随即拍案而起:“好!我陪诸位走上一遭!霍远,备马!”
一行人策马出营,绕过冶炼厂后山,转入一条仅容双骑并行的碎石小径。越往北,风愈烈,咸雾浓得化不开,马蹄踏在湿滑青苔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沿途偶见几处废弃矿寮,木梁朽烂,墙缝钻出墨绿色海藻,门楣上还挂着褪色的“丁字”号牌——那是旧年银矿编号,早已弃用多年。
行至半途,忽闻前方传来闷雷般轰响,地面微震。庄兴勒马:“这是……”
“炸岩。”窦运平静道,“北崖岩层太硬,不开山,矿脉难掘。每日辰时、申时各炸一次,用的是硫磺、硝石与海藻灰混制的‘潮爆粉’,比寻常火药更耐潮,炸得也匀。”
话音未落,又是一声巨震,山体簌簌抖落碎石,远处崖壁腾起一团灰白烟柱,如巨兽吐息。烟散之后,露出新鲜断裂的岩层——赭红夹杂暗褐,隐隐泛着金属光泽。
顾正臣翻身下马,俯身拾起一块碎岩,指尖捻过断面,凑近鼻端轻嗅。一股极淡的硫磺味混着铁锈气,但更深处,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杏仁气息——那是砒霜蒸馏残留的特有气味。
他不动声色,将碎岩抛回路旁,抬头时,目光已锁住崖顶一处不起眼的石缝。那里斜插着半截枯枝,枝头缠着一缕褪色红绳,绳结打得极巧,是登州渔民惯用的“避浪结”。
“张道长看什么?”窦运踱步过来。
“看这风。”顾正臣指向崖顶,“风从东北来,掠过崖口,却在那石缝处打了个旋——说明缝隙背后,另有空间。”
窦运哈哈一笑:“道长好眼力!那确实是通风口。暖洞潮湿,须得引风透气,否则霉气伤肺。不过……”他伸手拨开旁边一丛海蓬草,露出下方半掩的石阶,“真正的入口,在这儿。”
石阶陡峭,向下延伸十余级,尽头是一扇厚逾三寸的橡木门,门环铸成海螺状,门缝里渗出丝丝凉气。窦运取出铜钥,插入锁孔,却并未转动,只轻轻叩了三下——笃、笃、笃。
门内传来沉闷回响,似有人拖着铁链挪动。片刻后,门轴吱呀转动,露出一线幽暗。
“请。”窦运侧身让路。
庄兴当先迈入,司马任紧随其后。顾正臣却在门槛处停驻,目光扫过门内地面——青砖缝隙里嵌着几粒细小的黑砂,砂粒棱角锐利,在微光下泛着冷硬光泽,绝非岛上常见的海沙,倒像是……锻铁淬火后冷却的铁屑。
他抬脚跨过门槛,靴底无声碾过那几粒黑砂。
洞内豁然开朗。穹顶高约三丈,以粗大原木撑架,壁上凿有数十个气窗,窗格以厚麻布蒙覆,透进昏黄天光。地面铺着厚厚一层干草,上面整齐排列着百余张竹床,床头悬着油灯,灯油清亮,灯芯燃烧稳定。空气里弥漫着艾草与陈皮的混合气息,确有祛湿之效。
但顾正臣的目光,钉在右侧一排木柜上。
柜门虚掩,缝隙间露出半截靛蓝布面——那是朝鲜贡布特有的染色工艺,布面经海水反复漂洗,色泽沉而不晦。柜内,层层叠叠码着册簿,封皮上朱砂题着“北崖暖洞·旬报”字样,日期止于三日前。
“这些都是日常起居登记。”窦运解释,“每张床对应一人,姓名、籍贯、病况、用药、饮食、轮值,样样记着。道长若不信,可随意查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