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鹏站在礼堂外的梧桐树影下,寒风卷着零星雪粒扑在脸上,他却浑然不觉冷。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肉里,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——他不敢用力呼吸,怕一松气,那股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的凉意就顺着血管爬满全身。
老拐垂手立在一旁,额角还挂着草屑和未干的血痂,右眼青肿得几乎睁不开。他没敢抬头,只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,鞋面上映出殷鹏绷紧的下颌线,像一把拉满却迟迟不放的弓。
“去查。”殷鹏开口,声音低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,“查陆泽所有事。从小学起,父母、祖辈、亲戚、同学、老师……一个字都不能漏。还有黄姝,汪海涛断腿前后,她见过谁、打过什么电话、上过什么网——全给我翻出来。”
老拐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老板,这……怕是要惊动上面。”
“惊动?”殷鹏冷笑一声,抬手掸了掸西装袖口并不存在的灰,“我殷鹏的‘上面’,从来不是教育局,也不是警察局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礼堂穹顶上尚未撤下的彩带,“是沈东市地下三十七个赌场的流水账,是东山殡仪馆火化炉旁那间办公室的监控录像,是去年腊月二十三,汪癞子被拖进‘福来足浴’后门时,第三辆黑色别克车的行车记录仪。”
老拐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殷鹏转身走向停车场,步子很稳,可每一步踩在积雪上都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像骨头在缓慢错位。他忽然停下,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红纸——那是育英中学发给家长的节目单,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写着几行字:陆泽,男,27岁,南大中文系硕士,无婚史,无购房记录,父亲陆明远,原沈东市文联副主席,三年前病退;母亲林秀云,市二院退休副主任医师;姑父陈国栋,现任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处长……
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,最后半句被一道粗重的横线狠狠划掉。
殷鹏把纸揉成团,又缓缓摊开,指尖摩挲着那行被划掉的字——“疑似与市纠风办主任周振邦存在师生关系”。
他想起半小时前,在礼堂二楼侧廊,那个穿深灰呢子大衣的男人正倚着栏杆抽烟。烟头明明灭灭,映出一张轮廓硬朗的脸。那人看见他时,并未躲闪,只将烟摁灭在不锈钢栏杆上,火星迸溅如星子坠落。男人朝他微微颔首,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摆错位置的家具。
周振邦。
殷鹏喉结上下滑动,终于吐出一口白雾:“让老拐把车开走。今晚我不回公司。”
老拐一愣:“那……您住哪儿?”
“育英中学教师公寓。”殷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三号楼,四零二。陆泽隔壁。”
老拐脸色骤变:“老板!这太危险——”
“危险?”殷鹏忽而笑了一声,那笑声干涩得如同枯枝折断,“他能在跨年夜把我司机按进草丛,还能当着我的面念《易经》里的‘剥卦’。你以为他不知道我信这个?他就是在等我信这个。”
他抬脚继续往前走,靴底碾碎一片薄冰:“他算准了我会查他,算准了我会害怕,更算准了……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拳头,而是‘命格’二字。”
话音未落,手机震动起来。是汪海涛。
殷鹏接通,没说话。
听筒里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,接着是嘶哑的、带着铁锈味的喘息:“鹏哥……我外甥女……真不是故意撞你枪口上的。她那晚在炫舞门,是替我挡了一棍子。我这条腿……是替她折的。”
殷鹏脚步一顿。
“你信不信?”汪海涛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猛地塌下去,“我汪癞子混半辈子,从没求过人。但这孩子……她妈死得早,她爸……”他哽住,良久才挤出几个字,“她爸当年坐牢,是因为替你顶了那笔走私货的名儿。”
风忽然大了,卷起地上残存的彩纸,打着旋儿扑向殷鹏裤脚。他低头看着那抹刺目的红,像一小滩未干的血。
“我知道。”殷鹏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,“所以,我才没让她跪。”
电话挂断。
他站在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,斜斜切过停车场地面的雪线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刀口。
与此同时,教师公寓三号楼四零二室。
陆泽正拧开保温杯盖,热气氤氲中,他对着窗外看了很久。对面楼顶的霓虹灯牌正闪烁着“新世纪快乐”,红蓝交替,明明灭灭,照得他镜片反光,遮住了眼底神色。
手机屏幕亮起,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,来自周振邦:
【刚跟纠风办值班组打了招呼,你隔壁空房今晚有人入住。姓殷,背景厚,但命格软。你那套《周易》唬人的把戏,对他管用——他小时候被道士批过“天克亲缘”,见不得艮卦象。】
陆泽指尖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未敲。他忽然想起黄姝排练时踮脚转圈的样子,裙摆扬起一道干净的弧线,像初春枝头未绽的玉兰。那天她脚踝擦破一点皮,自己蹲下来给她贴创可贴,她耳根泛红,小声说:“陆老师,其实……我舅舅让我年前搬走,是因为他怕连累我。”
他当时只笑着点头,说:“那就搬吧。人生哪有不散的宴席,只是换个地方吃饭罢了。”
可此刻,他盯着那条消息,忽然觉得指尖发凉。
不是因为殷鹏,而是因为汪海涛——那个被称作“汪癞子”的男人,当年确实在海关缉私队眼皮底下替殷鹏运过一批红木家具。货单上写的是“仿古工艺品”,箱子里却是整套缅甸花梨木棺材板。后来案子破了,汪海涛主动顶罪,判了七年。出狱那天,殷鹏送了他一辆二手桑塔纳,车牌号尾数是“888”。
陆泽关掉手机,起身走到书桌前。抽屉拉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磨损严重的《沈东市志》,1998年版。他翻到第347页,指尖停在一行铅字上:
【1995年冬,沈东港务局码头发生重大安全事故,七名装卸工人坠入货轮舱底窒息身亡。事故调查组最终认定为操作违规,但死者家属联名举报称,当日调度指令异常,且关键监控录像丢失。时任港务局安监科副科长陆明远,在事故后三个月调离岗位……】
陆泽合上书,指腹在封面上摩挲片刻,忽然转身推开阳台门。
寒风灌入,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空气,远处市中心广场方向传来倒计时的轰鸣。十、九、八……
他听见隔壁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细微声响,金属刮擦,像钝刀割肉。
七、六、五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