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鹏站在车旁,寒风卷着枯叶掠过脚面,他盯着陆泽渐行渐远的背影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却没发出声音。老拐揉着后颈淤青处,垂手立在一旁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他太清楚老板此刻的沉默有多危险——那不是息事宁人的退让,而是毒蛇盘踞前最后一寸收紧的尾尖。
“去查。”殷鹏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近乎耳语,却像冰锥凿进夜色里,“从今天起,盯死陆泽。他住哪儿、跟谁来往、手机用哪个号码、银行卡流水、社保记录、体检报告……连他早上喝不喝豆浆都要记下来。我要知道他过去三年里每一次咳嗽的时长。”
老拐应声点头,刚要转身,殷鹏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黄姝。她放学走哪条路、跟谁说话、微信聊天记录截图、课间上几次厕所、体育课跑几圈、甚至她妈煮饭放几勺盐——全给我捋清楚。重点是,她最近有没有跟陆泽单独说过话?有没有收过他送的东西?哪怕是一张草稿纸。”
“明白。”老拐低声答道,眼神一闪,“不过老板……陆泽刚才说的‘上艮下坤’,我托人问了西街算命的陈半仙,他说这话不是随便扯的。艮为山,坤为地,山附于地,主根基动摇;阳消阴长,是运势滑坡之象;群阴剥阳……更邪门——指的是身边有人正在暗中耗你元气,吸你运数。”
殷鹏脚步一顿,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:一条青鳞大蛇盘在祖坟碑上,蛇信吞吐间,碑文竟被舔得模糊不清;而碑后泥土松动,一截白骨正缓缓拱出地面,指骨朝天,五指分明。
他没再说话,只抬手示意老拐上车。可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刹那,他忽然侧身,目光扫过礼堂侧门旁那棵老槐树——树干粗壮虬结,树皮皲裂如老人手掌,枝桠斜伸向礼堂二楼窗户。而就在那扇窗沿内侧,一张撕掉半截的节目单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,露出底下一行铅笔字迹:“黄姝,独舞《青雀》——陆泽编舞”。
殷鹏瞳孔骤缩。
他猛地推开车门,几步跨到树下,仰头凝望那扇窗。窗帘半掩,室内无人。但就在他视线落定的瞬间,二楼走廊尽头一道身影一闪而过——浅灰毛衣,牛仔裤,背着双肩包,正是陆泽。他似乎只是路过,可殷鹏却清晰看见他抬手,将一枚银色U盘轻轻插进走廊尽头的消防栓箱缝隙里。
那动作自然得像随手扔掉一张废纸。
殷鹏没追上去,反而缓缓退后两步,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加密号码:“把育英中学近五年所有校内监控硬盘全部调出来。重点查两点:一是陆泽入职以来所有进出教学楼的记录,尤其是深夜;二是黄姝自高二开学至今,每一次晚自习后离校时间、路线、停留点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嗓音沉得发哑,“查查当年汪癞子被打断腿那天,陆泽人在哪儿。”
电话挂断,他转身走向停车场另一侧。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银色别克,车窗贴着深色膜。殷鹏拉开车门坐进去,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铁锈混合的气息。副驾座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皮印着褪色的太极图。他翻开第一页,指尖抚过一行墨迹未干的小楷:“癸卯年腊月廿三,青雀衔枝,主劫火焚巢,然雀羽不烬,反借灰扬。”
字迹旁边,用红笔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鸟,鸟喙衔着半截枯枝,枝头却冒出一点新绿。
殷鹏合上本子,闭目靠向椅背。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——自己蜷在废弃砖窑里,浑身湿透,右腿骨折,怀里紧紧抱着一条刚蜕完皮的赤链蛇。蛇鳞泛着幽光,静静伏在他胸口,仿佛替他挡下了整场雷暴。那时他咬牙发誓:若此蛇不死,他便终生奉其为半仙,以血饲之,以运养之。
后来蛇活了下来,他也真活了下来。
可如今……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腕表上。表盘玻璃内侧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微裂痕,蛛网般蔓延开去,正巧横贯在时针与分针之间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。
殷鹏低头,发现手表秒针竟在跳动——不是匀速,而是每隔七秒,骤然停顿半拍,再猛地向前一弹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微抖,却没一丝温度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喃喃道,“原来你不止会编舞。”
同一时刻,陆泽已走到学校后巷口。冬夜寂静,路灯昏黄,在他脚下投出修长而清晰的影子。他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铜钱,正面刻“乾隆通宝”,背面穿孔处缠着一根极细的朱砂线。他将铜钱抛向空中,待其翻转三圈后稳稳接住,拇指摩挲过钱面——那里赫然浮现出一行极淡的金纹:【艮宫·坤位·阴蚀已启】。
陆泽收起铜钱,抬头望向远处殷鹏停车的方向,目光穿透层层楼宇,仿佛直抵那辆别克车内。
他没再往前走,而是转身,沿着墙根阴影缓步而行。鞋底踩过冻僵的落叶,发出细微碎裂声。路过一家关门的文具店时,他脚步微顿,抬手敲了三下卷闸门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门内毫无回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,节奏不变。
这一次,卷闸门底部缝隙里,缓缓渗出一缕青烟,袅袅升腾,在冷空气中凝而不散,渐渐勾勒出半张人脸轮廓——眉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角向下弯成一道冷弧。
陆泽盯着那张烟脸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你答应过我,不动她。”
烟脸无声翕动嘴唇,吐出三个字:“……她该还。”
陆泽摇头:“债还没清完。她外公的命,是汪癞子亲手断的;她母亲的病,是你当年施咒反噬所累;她父亲车祸的黑匣子,至今锁在你祠堂供桌底下。她现在才十七岁,连因果簿上名字都还没写满三行——你急什么?”
烟脸忽然剧烈扭曲,青烟翻涌如沸水,嘶声低吼:“可她身上那股‘青雀气’……越来越盛!再等下去,她真能飞出去!”
陆泽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支旧钢笔,旋开笔帽,笔尖悬于半空,一滴墨汁缓缓坠落,在地面洇开一朵墨色小花。花瓣边缘,隐约浮现几个篆字:【雀鸣三叠,破茧成章】。
“那就让她鸣。”陆泽说,“鸣得越响,越说明茧还没破。”
他转身离去,身后青烟人脸缓缓溃散,最终化作一缕轻尘,被夜风卷走。
翌日清晨六点四十分,育英中学高三(5)班教室。
黄姝坐在靠窗位置,正低头抄写英语笔记。晨光透过玻璃,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阴影。她手腕内侧,不知何时浮现出一粒极淡的青色斑点,形如雀羽,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看得见。
“喂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