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鹏站在车旁，寒风卷着枯叶掠过脚面，他盯着陆泽渐行渐远的背影，指节在西装裤缝上无声叩了三下——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，每当心绪翻涌、杀机暗起时，便用这节奏压住喉头那股腥甜的戾气。

老拐揉着后颈淤青，垂手立在一旁，不敢抬头。他比谁都清楚，老板此刻不是生气，而是……怕。

怕那句“上艮下坤，山附于地，阳消阴长、群阴剥阳”。

这不是胡诌的江湖话术。殷鹏早年在粤东跟过一位姓陈的老道士学过三个月《青囊经》，虽未得真传，却把五行生克、卦象吉凶刻进了骨头里。他信命，更信“应验”。当年靠养蛇转运，便是因那道士断他八字“火土成局，缺水润燥”，又见他掌纹中“巽位断而复连”，说他若能以“至阴之物镇守离宫”，必有十年大运——蛇属阴，盘踞于红木匣中正对书房东南角，三年后家具城暴雷倒闭潮里，唯他独活，顺势吞并七家铺面，这才有了今日殷氏实业。

所以陆泽那一句，不是挑衅，是钉棺。

“去查。”殷鹏忽然开口，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渗出来，“查他祖上三代，查他读书履历，查他父母坟茔朝向，查他最近三个月所有通话记录、出入场所、消费明细……尤其是，他有没有拜过山、烧过香、问过卜。”

老拐一凛：“是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殷鹏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礼堂后门方向，黄姝方才就是从那里退场的，“她今晚回不回家？”

“回。”老拐答得干脆，“汪癞子老婆打来电话，说今晚全家团圆饭，黄姝必须到场。还说……汪癞子腿好些了，想见外甥女。”

殷鹏嘴角微微一牵，不是笑，是肌肉抽动：“好。那就今晚。”

他没再看老拐一眼，径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。真皮座椅冰凉，他却觉得后背汗津津的。手机在西装内袋震了一下，是条加密短讯，来自一个代号“罗盘”的线人：

【陆泽，男，27岁，北师大心理系硕士，无犯罪记录。但其本科毕业论文《群体性认知偏差中的权威暗示效应》被校方封存，理由是“数据来源存疑，涉及未授权行为实验”。导师林砚秋，已于去年七月病逝，葬于西山陵园丙区十七排。林砚秋临终前曾三次拨打110，录音内容模糊，仅可辨‘……不是幻觉……他看见了……’。另：陆泽每月十五日凌晨三点，必独自前往育英中学旧实验楼B栋顶层天台，停留47分钟，风雨无阻。监控拍不到他进去，也拍不到他出来。】

殷鹏盯着屏幕，指尖缓缓摩挲着左耳垂上一枚铜钱耳钉——那是他初入道门时，陈道士亲手为他穿上的“镇魂钉”，铜钱背面刻着“癸未·艮山”。

艮为山，止也。

可陆泽……怎么敢止他？

车子驶出校门，路灯次第亮起，光晕在车窗上拖出细长摇晃的残影。殷鹏闭眼，脑海中却浮现出黄姝登台那一刻——不是舞姿，而是她左腕内侧一道浅粉色的旧疤，细如蚯蚓，横在脉搏跳动之处。他在夜场初见她时便注意到了，当时只当是少女磕碰所留。可方才舞台灯光斜照，那疤痕竟在明暗交界处泛出极淡的银灰光泽，像一道被时光磨钝的刀痕，又像……某种烙印。

他猛地睁开眼：“停车。”

司机一个急刹，车身微晃。

“掉头，回学校。”

“老板？”

“我说——掉头。”殷鹏声音不高，却让前排两人齐齐缩了下脖子。

车子原路折返，在育英中学后巷窄道停下。殷鹏没走正门，绕过铁栅栏翻进校园，鞋底踩碎几片枯槐叶，发出脆响。他熟门熟路穿过教学楼西侧小径，直奔旧实验楼B栋——那栋因电路老化被弃用十年的灰砖楼，窗户全被木板封死，唯有顶楼天台铁门锈迹斑斑，虚掩着一道缝。

他放轻脚步踏上楼梯，水泥台阶积满厚灰，每一步都留下清晰脚印。四楼、五楼……六楼。脚步声在空荡楼道里被放大、扭曲，仿佛有另一个人正踩着他的影子同步上行。

第七层。

天台铁门果然虚掩。

殷鹏屏息推门。

冷风灌入，卷起他额前碎发。月光如霜，泼洒在空旷天台上，照亮中央一方三米见方的水泥平台——平台边缘，用白漆画着歪斜却异常规整的八卦图，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离、艮、兑八位皆以朱砂点睛。而八卦图正中心，赫然摆着一只青瓷小碗，碗中盛着半碗清水，水面平静无波，倒映着满天星斗。

殷鹏瞳孔骤缩。

这不是风水阵。

这是……“镜坛”。

古法镜坛，需择纯阴之时，以未嫁少女初潮血调朱砂绘卦，再取寒潭深水承星辉，可照见“非实之相”。传说中，唯有通灵者设坛，观水可窥人心障、因果线、命格裂隙……甚至，照见“不该存在之人”。

他缓步上前，俯身凝视水面。

倒影里，只有他自己苍白的脸。

可就在他目光垂落的刹那，水面星影忽然一颤——

黄姝的脸，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倒影左侧！

不是影像，是活生生的少女，穿着演出时的浅色舞裙，赤足立于水面之上，发梢滴着水，双目紧闭。她左腕内侧那道疤，在月光下泛着幽微银光，竟与水面倒影里的殷鹏右耳垂上铜钱耳钉，隐隐共鸣般嗡鸣一声。

殷鹏浑身血液瞬间冻住。

他猛地后退半步，脚跟撞上台阶边缘，几乎跌倒。再定睛看去，水面只剩他扭曲晃动的倒影，以及漫天星斗。

可耳垂上，铜钱耳钉正烫得灼人。

他抬手欲摘，指尖触到铜钱背面“癸未·艮山”四字时，忽觉一阵尖锐刺痛——那铜钱竟如活物般微微旋转，背面四字倏然凹陷，浮凸出全新纹路：两枚交叠的篆体“卍”字，中间穿插一道细如游丝的银线，蜿蜒指向他心口位置。

殷鹏踉跄扶住铁门，喉头腥甜翻涌，一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“卍”为佛家万德吉祥，亦为密宗“缚魔印”。而银线所指……是心窍。

有人在他心窍之上，钉了一根看不见的银针。

而钉针的人，此刻正站在他身后十步之外，静静看着他。

“殷老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