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然不是。”维克托合上罗盘,“我是来确认一件事——当人类大脑皮层在特定年龄段突然突破‘认知阈值’,究竟是进化选择,还是……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探针般刺向李东陵:“东陵先生,您重生回1993年,是为了改写历史。但您有没有想过,也许历史本身,就是一道被反复调试的程序?而杨佩佩……她可能不是程序里的变量,而是调试员留下的——后门。”
会议室陷入死寂。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嘟声,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呼吸。
李东陵忽然笑了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,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来,打在他脸上:“维克托先生,您信不信,三个月后,平阳一高校庆晚会上,杨佩佩会穿上自己设计的礼服登台。那条裙子的腰线,恰好卡在人体黄金分割点;裙摆旋转时,离心力会让缝在衬里的镍钛记忆合金丝自动舒展,形成螺旋状气流通道——能让她连续跳三支舞不喘气。”
维克托没笑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李东陵转身,从帆布袋底层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皮印着平阳一高校徽,“她会在笔记本第47页,用只有我和她懂的暗码,记下今晚我们的对话。而明天早晨六点四十分,她会把这本子塞进学校旧书捐赠箱——那里,每周三有东科物流车专程取走所有旧书,送往汉西联合实验室做纸张成分分析。”
维克托终于变了脸色。
“您以为‘普罗米修斯’监测的是天赋?”李东陵把笔记本推到桌中央,“不。它监测的是……可控性。杨佩佩的每一次‘超常发挥’,都在我们预设的安全阈值内。她拆解迪奥剪裁,是因为我们提前两周,把《高级立体裁剪》教材放在她教室后排书架第三格;她画麦克斯韦方程,是因为去年冬天,她发烧到39度,我让家庭医生在退烧药里加了微量L-茶氨酸——这种氨基酸能暂时增强海马体θ波活动,但剂量精确到毫克,过量会引发幻视。”
他停顿片刻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:“维克托先生,您当年在乌拉尔山建的七座接收站,第六座,其实一直开着。就在平阳一高老教学楼地基下面——1958年建校时,苏联专家‘顺便’埋了它。现在,它每天接收的,不是脑波,而是……杨佩佩的心跳频率、体温波动、甚至睫毛颤动次数。这些数据,实时同步到汉西联合实验室B-7区服务器。我们没在培养天才。我们在校准一件精密仪器。”
窗外,一只麻雀撞上玻璃,弹落在雪地上,又扑棱棱飞走。维克托盯着那点残存的鸟影,喉结上下滚动:“如果……她哪天突然失控呢?”
“不会。”李东陵拿起帆布袋,转身欲走,“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被观测。她只当自己是个普通女孩,在为毕业设计熬通宵,在偷偷修改校服版型,在用食堂剩饭喂流浪猫——上周五,她喂的那只三花猫,右耳缺了一角,是1992年秋天,我在平阳老火车站看见的同一只。”
他握住门把手,侧身补充:“对了,维克托先生。您罗盘里那个倒计时,还有43小时28分。到时候,平阳一高校史馆新展厅会揭幕。展品之一,是1993年12月13日的《平阳日报》头版——标题写着‘本市首个中学服装设计班成立’。而报纸照片里,站在江校长身边举着剪刀剪彩的杨佩佩,左手无名指上,戴着一枚银戒指。那戒指内圈刻着一行字:SEVEN SIGNALS —— 和您罗盘背面一样。”
门关上了。维克托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他慢慢解开大衣纽扣,从内袋取出一张泛黄的胶片——1992年秋,平阳老火车站监控拍下的模糊影像:穿蓝布衫的少年蹲在铁轨旁,正把一枚银戒指,戴在蜷缩在水泥墩后的三花猫左前爪上。胶片右下角,手写日期:1992.10.17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拉开皮包夹层,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俄文报纸。那是1991年12月26日《真理报》海外版,头版通栏标题被红笔重重圈出:“苏联解体——但普罗米修斯计划,永不终止”。
报纸背面,用铅笔密密麻麻记着七组坐标。第六组,赫然是:CHINA,PINGYANG NO.1 HIGH SCHOOL,LATITUDE 34°33'N,LONGITUDE 108°58'E。
维克托闭上眼。耳边仿佛响起三十年前乌拉尔山风雪中的警报声——第七号接收站,此刻正以0.003赫兹的频率,持续震动。
同一时刻,平阳一高老教学楼三楼,杨佩佩正趴在课桌上补觉。午休铃响过三分钟,阳光斜切过她额前碎发,在摊开的《服装材料学》课本上投下细长影子。她左手无名指上,那枚银戒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青芒,戒圈内壁,七道极细的刻痕排列如北斗七星。
窗外,梧桐枝头积雪簌簌滑落,砸在水泥地上,碎成无数晶莹的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