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说明,”李东陵终于笑了,那笑却没到眼底,“他们根本没打算让你活到看见卫星升空那天。”
雪不知何时停了。两人脚下积雪厚达三寸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李东陵转身往回走,黑色大衣下摆扫过枯枝,惊起几只寒鸦。罗文涛站在原地,信封边缘已被体温焐热,而钢笔金属笔身依旧刺骨冰冷。
回到李家老宅,年夜饭的残羹已撤,王秀兰正带着李冬月包饺子。案板上堆着韭菜鸡蛋馅,面皮擀得薄厚均匀。李冬月见罗文涛脸色不对,悄悄拽他袖子:“怎么了?电影不好看?”
罗文涛摇摇头,接过她递来的面皮,手指无意识捻着边缘。李冬月忽然伸手,把他额前一缕被雪水打湿的头发拨开,指尖微凉:“你手心全是汗。”
他喉头滚动,想说点什么,却只挤出一句:“饺子馅……真香。”
李冬月噗嗤笑出声,拿擀面杖轻轻敲他手背:“傻样!快包,等会爸要来查数,少一个罚三杯酒!”她弯腰揉面时,发梢扫过罗文涛手腕,带着淡淡的茉莉香——那是她中学时代就爱用的廉价洗发水味道,十年未曾换过。
罗文涛低头,把面皮捏成元宝状,褶子却歪斜不堪。李冬月凑近看他手:“哎哟,这哪是包饺子,这是捏泥人呢!”她忽然握住他右手,掌心覆上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一折、一压、一拧——一只棱角分明的饺子瞬间成型,胖乎乎立在案板上。
“喏,这才是李家女婿该有的手。”她眨眨眼,眼角弯起细纹,“我爸说了,以后咱家的饺子,得你包一半。”
窗外,远处传来零星鞭炮声。罗文涛望着她沾着面粉的鼻尖,忽然觉得那封信、那支笔、那卷录音带,都轻飘飘浮在了半空。他慢慢吸了口气,把歪斜的饺子重新揉开,学着她的手势,又一次捏起面皮。
这一次,褶子整齐如尺量。
初一凌晨,李东陵独自登上老宅后山。山顶古亭积雪未扫,石桌上搁着一台老式短波收音机,滋滋电流声里,断续传出NASA肯尼迪发射中心的实时播报:“……德尔塔二号火箭第三次推迟……因低温阀泄漏……预计窗口期剩余四小时……”
他掏出烟盒,却发现早已空了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李东山递来一包未拆封的红双喜:“哥,就知道你在这儿。”
李东陵没接,只问:“王建国的退休手续,批了吗?”
“昨儿下午签的字。”李东山掸掉肩头雪粒,“但财务处扣着最后一笔补贴没发——说要等青鸾一号故障报告定性后再走账。”
“他今早去了哪?”
“西郊火葬场。”李东山声音低下去,“他儿子,车祸,昨晚十一点走的。”
李东陵闭了闭眼。风卷起雪沫,打在亭柱上,簌簌如沙漏流泻。
“哥,”李东山忽然压低声音,“冬月小时候养的那只玳瑁猫,叫阿炭,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摔断腿,你偷偷带它去兽医站接骨。”
“其实不是摔的。”李东山盯着雪地,“是王建国的儿子,那会儿读初中,拿弹弓打的。阿炭后来瘸了三年,直到冬月考上大学那年,才突然好了——它自己跳上窗台晒太阳,腿脚利索得像没受过伤。”
李东陵沉默良久,伸手抚过亭柱上一道陈年爪痕。那痕迹已磨得浅淡,却深深嵌进木纹里,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伤。
山下,李家老宅灯火通明。厨房里蒸汽氤氲,李冬月正把煮好的饺子捞进青花瓷碗,汤水清亮,浮着几点金黄油星。她舀起一个吹了吹,送到罗文涛嘴边:“尝尝,我包的。”
罗文涛张嘴咬下,韭菜的辛香、鸡蛋的绵软、面皮的微韧,在舌尖炸开暖意。他含糊道:“比我妈包的好吃。”
李冬月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他咽下饺子,声音很轻,“以后,每年都吃你包的。”
话音未落,李振林拄着拐杖踱进来,指着墙角一堆红纸:“愣着干啥?春联写了没?冬月,你写‘天增岁月人增寿’,文涛,你写‘春满乾坤福满门’——字要大,要端庄!咱李家的门楣,得让全平阳看看!”
罗文涛拿起毛笔,饱蘸浓墨。笔尖悬在红纸上方,墨珠将坠未坠。他忽然想起孙院士昨天在电话里说的话:“文涛啊,航天这行当,最怕的不是失败,是不敢失败。火箭炸了,数据还在;人怂了,路就断了。”
笔锋落下,第一横平直如尺。
墨迹未干,窗外东方微白。烟花爆裂声渐密,噼啪作响,将整座古城染成流动的橘红色。罗文涛写着写着,腕下力道越来越沉,墨色浓得几乎要沁透纸背——仿佛要凭这一笔,把所有悬而未决的谜题、所有暗涌的潮汐、所有尚未启程的星辰,都压进这方寸红纸之中。
李冬月站在他身侧,静静看着墨汁在纸上蜿蜒。她没说话,只是悄悄把冻红的手,轻轻搭在他执笔的右手腕上。
那一点微温,顺着血脉,缓缓爬向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