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着防护手套的李东陵,轻轻抱起了自家闺女,刚出生的孩子,颜值这一块,根本无从谈起,就是个小毛孩子,得等上几天才能看出来样貌。
小家伙在李东陵怀里,皱着眉头,挥动着小手,哇的一声哭了起来,这架...
李达挂了电话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指节发白,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铁块,又硬又烫。他没立刻说话,而是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玻璃窗,一股裹着鞭炮硝烟味、烤羊肉串焦香和人潮汗气的热风扑面而来——楼下步行街刚过初八,人流已如涨潮,举着“招工”红布条的中介小哥们挤在公交站牌旁,吆喝声此起彼伏,像一群抢食的麻雀。
他眯起眼,往东边望了一眼。
那边是平阳新修的“科技人才服务大厦”,楼顶“东科”两个鎏金大字,在正午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再往北,是东方传媒总部大楼,玻璃幕墙映着云影天光;再往西,是万代全球乐园二期工地,塔吊臂划着弧线,钢筋森林拔地而起。这三座楼,像三根钉子,把平阳的命脉牢牢钉死在东科的版图里。
李达喉结动了动,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知道,自己那点小动作,早该被盯上了。去年腊月,就有两个穿西装、戴工牌的年轻人来他店里查过营业执照,翻他三个月来的用工登记表,连扫码付款的流水都调出来核对过三遍。当时他塞了两条中华,对方笑着收了,临走时只说一句:“李总,东科不查账,但查人。”
查人——不是查钱,不是查合同,是查人。
李达懂这句话的分量。东科真要查人,查的是谁进了厂、谁签了合同、谁体检没过关就被塞进流水线、谁被扣着身份证说“干满三个月才给”,查的是人怎么来的、怎么活的、怎么走的。东科不跟中介玩文字游戏,它要的是活生生的、有体温有指纹有社保编号的人。
可李达不想放手。
他盯着楼下那群挤在招工摊前的年轻人——二十出头,穿着洗得发灰的夹克,背着蛇皮袋,脚上球鞋开了胶,指甲缝里嵌着火车上的煤灰。他们攥着皱巴巴的简历,眼神亮得惊人,像饿了三天的狼盯住肉铺橱窗。李达知道,这些人里,有七成连平阳地图都画不出,更别说分辨“腾达中介”和“东科直聘”的区别。他们只认一个字:稳。
“稳”字底下,是他用五万块租下的二楼办公室,是他给派出所王所长儿子垫付的大学学费,是他替劳动局老张摆平的拆迁纠纷,是他每年春节往市府接待办送的十箱阳澄湖大闸蟹……这些事,没人写在纸上,但都在空气里飘着,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,滑溜、温热、带着腥气。
“达哥?”小弟又问了一遍,声音压得更低,“东科那边,真敢断我们单?”
李达冷笑一声,从抽屉里抽出一叠A4纸——全是东科系公司近半年的外包订单复印件,最上面一份,赫然是飞雁电子的“春节返工紧急劳务采购协议”,甲方盖章处印着鲜红的“东科供应链管理中心”钢印,乙方栏里,清清楚楚写着“腾达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”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他把纸拍在桌上,“飞雁去年十一月签的,三月十五号交人,三百个普工,包吃住,底薪四千二,五险一金全缴。我报的价,比市价低八百——为什么?因为我‘帮’他们省了招聘成本,‘帮’他们绕过劳动监察突击检查,‘帮’他们把体检不合格的筛出去再塞十个能干的进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指尖点了点合同右下角一行小字:“本协议项下劳务人员,须由乙方提供合法合规用工证明及健康档案,否则甲方有权单方终止合作并追索违约金。”
小弟凑近看,额头上沁出汗珠:“这……这不是坑我们?”
“坑?”李达嗤笑,“这是给他们台阶下!飞雁缺人缺得尿急,东科又卡着供应链命脉,他们巴不得有人替他们‘擦屁股’。这合同,明面是采购,暗地是托底——只要人进了厂、干满七天、打卡记录齐全,东科从不过问中间怎么拐的弯、怎么绕的路。可一旦出事……”他猛地抓起桌上茶杯,狠狠掼在地上,青花瓷碎成十七八片,“那就全是我的锅!”
窗外,一辆贴着“东科公益招工直通车”横幅的中巴车缓缓驶过,车身侧面印着蓝白相间的熊猫LOGO,车窗里,几个穿着崭新工装的青年正朝外挥手,脸上是李达许久没见过的、毫无防备的笑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自己带人围堵过东科在城郊的培训中心,理由是“占用集体土地”。那天他站在挖掘机铲斗前,拍着胸脯喊:“平阳的地,轮不到外人说了算!”结果第二天,国土局就贴出公告,那块地早被东科以“产教融合实训基地”名义拿下,批文盖着燕京部委的红章。再后来,他那个带头闹事的堂弟,被查出十年前盗卖村集体林地,判了七年。
李达弯腰,一片一片捡起碎瓷片,手指被割破,血珠渗出来,混着茶渍,黏腻腻的。
“通知下去,”他嗓音哑了,却异常平稳,“所有业务员,今天起,统一话术——‘东科合作单位’改成‘东科供应链认证服务商’;所有合同,加一页附件,手写注明‘本人自愿接受东科系企业用工标准’,按右手食指印;体检报告必须当场拍照上传‘东科劳务监管平台’,每单抽三成录像存档。”
小弟愣住:“达哥,这……这成本高了啊!”
“高?”李达扯了扯嘴角,把染血的碎瓷片扔进垃圾桶,“你以为东科真想灭我们?它要的是规矩,不是尸首。现在它伸手,是给我们换骨头的机会——把软骨换成钢筋,把烂肉换成腱子肉。疼是疼,但活着。”
他拉开保险柜,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是厚厚一叠材料:平阳技工学校三年来毕业生名册复印件、市残联登记的听力障碍求职者名单、退役军人事务局提供的退伍兵就业意向表……全是东科上个月通过市人社局下发的“定向用工需求清单”。
“去,把这三份名单,挨个打电话,告诉他们——腾达,现在接东科‘暖阳计划’。”李达把信封推过去,“第一期,招五十个听障装配工,飞雁电子新产线,专设无障碍车间,薪资比普工高一成五,带双语手语翻译上岗培训。明天上午十点,带他们到东科培训中心门口集合,我亲自陪他们进去。”
小弟张着嘴,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