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恩斯在飞往华盛顿的航班上收到第一条坏消息:惠普增发债券的承销团集体要求召开紧急会议。第二条坏消息在降落前五分钟抵达:戴尔CEO已签署意向书,愿以每股溢价12.7%收购东科持有的神舟电脑15%流通股,并附带三年期技术共享协议。第三条消息让巴恩斯直接捏碎了扶手杯架——苹果公司法务部发来函件,称“鉴于神舟X9芯片组与M2 Ultra存在架构协同性”,拟启动联合研发项目,首期投资二十亿美元。
飞机舷窗外,阿美利加东海岸的云海翻涌如沸。巴恩斯闭上眼,眼前却浮现出昨夜玉河度假区紫藤花架下的场景:李东陵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,正用打火机点燃一根雪茄。火苗跃动中,他朝巴恩斯举起酒杯,杯中琥珀色液体晃荡着细碎金光。“迈克,”李东陵的声音混在风里,像把钝刀刮过青砖,“你们总盯着神舟的估值表,却忘了问一句——这估值,是谁定的价?”
此刻,李东陵站在观景塔顶,任晨风卷起衬衫下摆。他解开左腕袖扣,露出内侧一道淡粉色旧疤——那是1993年他第一次组装电脑时,被散热片割破的。疤痕蜿蜒如一条微型河流,尽头隐没在袖口阴影里。他忽然想起胡子贤昨天塞给他的一张纸条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歪斜小字:“东陵,真正的战争从不在谈判桌上。它发生在你决定把第一块国产芯片焊上电路板的那一刻,发生在你发现所有外国教材都漏写了一行关键公式的时候,发生在你终于明白……我们不是要造更好的电脑,而是要让世界习惯用我们的语言,去定义什么叫‘更好’。”
塔下,那辆黑色捷达已消失在晨雾深处。李东陵转身走向楼梯口,皮鞋叩击大理石台阶的声音清越而沉着。经过消防栓箱时,他脚步微顿。箱体玻璃映出他身后景象:整座玉河度假区的灯火次第熄灭,唯有一处亮着——胡老办公室的窗。窗纸上,一个执笔伏案的剪影正被朝阳镀上金边,那影子边缘微微颤动,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纸面,化作振翅的蝶。
他忽然驻足,从西装内袋取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。按键时发出咔哒轻响,拨号音在空旷塔内回荡。听筒里传来沙沙电流声,三秒后,一个苍老却清亮的声音响起:“喂?”
“胡老。”李东陵望着窗外初升的太阳,“第七张底牌,我收到了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片刻。然后是纸张翻动的窸窣,接着是胡子贤带着笑意的咳嗽声:“那第八张呢?”
李东陵目光扫过远处海关码头——那里,一艘悬挂五星红旗的货轮正缓缓离岸,船艏劈开的浪花在朝阳下碎成万点金鳞。“第八张底牌,”他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楔进晨光里,“是让全世界都看见,当神舟X9的开机画面亮起时,右下角跳出来的那个小图标……不是Windows的四格窗,也不是苹果的银色咬痕。”
他顿了顿,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“是东科自己的操作系统,叫‘启明’。”
挂断电话时,第一缕阳光正刺破云层,不偏不倚落在他左腕那道旧疤上。疤痕泛起温润的粉光,像一粒沉在岁月河床里的朱砂痣。李东陵抬头,看见无数只灰喜鹊正掠过塔尖,翅膀扇动掀起的气流里,飘着几片昨夜未落尽的紫藤花瓣。其中一片打着旋儿,轻轻贴上他微扬的唇角,绒毛搔得人发痒。
他没有拂去。
远处,海关码头广播正重复播放着登船提示:“尊敬的旅客,神舟X9全球首发专列即将启航,请确认您的随身设备已切换至启明OS 1.0系统……”
李东陵深深吸了口气,晨风里裹着紫藤甜香、柴油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氧气息——那是新产线光刻机运行时,空气电离的味道。他忽然想起1993年那个闷热的下午,自己蹲在中关村电子市场后巷修理一台二手386电脑,汗水滴在主板上嘶嘶作响。当时隔壁摊主叼着烟哈哈大笑:“小子,你修这破玩意儿干啥?洋货多便宜!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松香渍的手指,慢慢拧紧最后一颗螺丝。此刻那双手正稳稳插在裤兜里,掌心贴着一枚冰凉的金属片——那是胡子贤今早塞给他的东西,表面蚀刻着“K7-Z93”字样,背面用显微镜才能看清的蚀刻字写着:“2023.04.01,神舟X9流片成功,良率93.7%”。
李东陵转身走下旋转楼梯,皮鞋声在塔内形成奇妙的混响。当他踏出塔门时,朝阳正将他身影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玉河度假区入口的汉白玉石狮脚下。石狮口中含着的铜铃忽然叮当轻响,仿佛应和着什么。他没有回头,径直走向停车场。那里,一辆纯黑的比亚迪仰望U8静静等候,车身线条冷硬如刀锋,车顶激光雷达缓缓旋转,投下细密的光栅,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。
车门开启时,车载音响自动播放起一段旋律。不是流行歌曲,而是1993年央视《新闻联播》结束时的经典片尾曲。音符清澈流淌,李东陵系安全带的手指顿了顿。后视镜里,观景塔顶的避雷针正反射出一道锐利金光,笔直刺向初升的太阳。
他踩下电门,U8无声滑入晨光。后视镜中,玉河度假区的轮廓渐渐缩小,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抹青黛。而在更远的东方海平线处,那艘悬挂五星红旗的货轮已化作一个小黑点,正劈开万顷金波,坚定驶向不可知的蔚蓝深处。